薛宜没有回自己的公寓。
车子驶入薛明昀和戚颂所住的小区时,天边已透出些许将明未明的灰白。她被哥嫂一左一右护着,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带进了家门。戚颂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利落地放好热水,找出干净的睡衣,又把一杯温热的牛奶塞进她手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戚颂的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二叔二婶那你放心,二老什么都不知道,这事儿交给你哥解决,绝对不会有什么事,相信我们,珠珠。”
薛宜捧着杯子,指尖汲取着那一点暖意,顺从地点了点头。她确实精疲力尽,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残酷的跋涉,每一根骨头都透着酸软,太阳穴突突地跳。可当她躺在客卧柔软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时,混乱的思绪和更深的忧虑却潮水般涌来,睡意杳无踪迹。
尤商豫。
这个名字带着冰冷的重量,压在她的心口。出事前后,她完全没顾上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
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直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她蹙起眉,心里那点不安开始扩散。又拨了一次,结果依旧。第三次,第四次……听筒里传来的冰冷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慌。
也许……他在忙?或者手机不在身边?
一个更让她不安的念头跳了出来,薛宜不敢深想立刻立刻找到尤校雯的号码,拨了过去。这次,响了七八声后,电话终于被接起。
“喂?嫂子?”传来的却不是尤校雯清亮的声音,而是她丈夫祁牧年略显低沉疲惫的嗓音。
“牧年?是我。雯雯呢?她怎么样?”薛宜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好不好,宝宝有没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这短暂的寂静让薛宜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下午收到消息的时候,雯雯情绪太激动,动了胎气。”祁牧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医院特有的、模糊的广播声,“现在在医院观察,不过别太担心,医生做了全面检查,她和宝宝都暂时稳定下来了。”
薛宜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了一块冰。“她没事吧?在哪家医院?我……”
“嫂子你别急,”祁牧年连忙安抚,声音里带着宽慰,“我妈她们俩和家里阿姨都在这里陪着,雯雯八点多用了点镇定药物,现在已经睡了。医生说要让她静养。”
听说人睡了,薛宜稍微松了口气,但担忧并未减少。
“那就好……你一定要照顾好她。我明天过去看她。”
“嗯,你放心,我们这都盯着。”祁牧年应下,随即话锋微转,语气里带上了探究和关切,“嫂子……你自己呢?有没有受伤?下午我哥知道你可能出事,那状态……”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整个人都像绷断了弦,还是堂哥在旁边稳着局面,才一起出去找的。你们……现在在一块儿吗?我哥他电话一直打不通。”
祁牧年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薛宜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所以,尤商豫没回家。不仅没回家,电话也一直不通。她打给尤校雯之前,已经机械性地拨了不下十次尤商豫的号码,每一次都是徒劳。她原本以为,他或许是在医院陪着,或是处理后续的麻烦,手机没电或静音了。
可祁牧年的询问,彻底推翻了这种侥幸。
一种冰冷而粘稠的、极其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缓缓爬升。如果他在医院,祁牧年不会不知道。如果他在处理“正事”,以他的性格和对妹妹的重视,绝不会不告知最亲近的妹夫自己的行踪,更不会长时间失联。
尤商豫不是这么没交代的人。
薛宜的心跳漏了一拍,在黑暗里,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骤然加重的呼吸声。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索着,电话那头,祁牧年还在等待回答。
“我们……在一起。”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选择了最稳妥也最模糊的说法,“我没事,一点皮外伤都没有。别担心我们。你只管照顾好雯雯,让她千万别再着急。”
祁牧年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你们平安就行。等她明天醒了,我告诉她。那……嫂子你也早点休息。”
“好。拜拜。”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
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昏暗。可薛宜心里那种惴惴不安的感觉,非但没有随着这通电话减轻,反而像不断充气的气球,越胀越大,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她又拿起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快速敲击,给尤商豫发了几条信息。
“祁牧年说雯雯没事,已经睡了,别太担心。你在哪儿?”
“看到回电。”
“阿豫,回个消息。”
“阿豫,你在哪儿?”
“阿豫……”
消息发送出去,绿色的进度条走到尽头。屏幕安静下来,再无动静。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没有即刻的回复,聊天界面里里只有她发出的十几条长短不一的绿色对话框。
她就那么握着手机,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城市的灯火稀疏地亮着,像困倦的眼睛。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缓慢而黏腻。每一秒的寂静,都在放大她内心的焦灼和猜测。
天总算一点点亮透了,那层捂了一夜的黑被灰白的光硬生生撕开。薛宜压根没睡着,眼干得发涩,心口那根弦绷得死紧,稍微一动就嗡嗡响。天刚有点蒙蒙亮,她抓了件外套套上,拎着包就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