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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冯·福克斯先生的见面(1 / 2)

菲利克斯告诉我,他的父亲约阿希姆·冯·福克斯先生每个周六下午会处理一些不必去工厂的公务,这个时间段最适合非正式会面。这个周六下午他邀请与我见面。

“露娜,我父亲心情不好,早上与哥哥吵了一架,关于工厂的事情,具体我不太清楚。他说话比较直接,如果他说了什么过分的话,请你不要太在意。”

“我不会在意”

“但我会在意,我希望他能看到我看到的你,纯粹,干净,有思辨能力,能看透任何问题的本质,但是我没有把握他能不能看见,能不能接受。”

我需要尽量说服他帮助我解决关于理查德和马丁的问题,即使没能说服他帮助我,至少要让他保持中立而非站在冲锋队那边。

我和菲利克斯来到位于柏林西区的宅邸门口。十九世纪中期的建筑风格,新文艺复兴风格的立面经过精心维护,但仔细看一些雕花棱角已经被风化磨平,几处修复后的痕迹石材与原来的颜色略有差异,不是同期更换,而是分期修补。

门铃响了之后,一位男仆开门,他衬衫领口浆洗挺括但陈旧感,衣服已经穿了多年;动作标准但缺少训练有素者的行云流水。

他看了我一眼,侧身,“请进,诺伊曼小姐,先生在书房等你”。

门厅宽阔,水晶吊灯下,擦得擦得锃亮的橡木地板上铺着地毯,图案精美,但边缘微有磨损,被家具巧妙掩盖。墙上有一幅油画,冯·福克斯家族的一位祖先,身着18世纪的军装,画框是镀金的,但是金箔的边角斑驳,露出了木质底色。

男仆在叁楼的一扇门前轻叩两下。

“进来”

书房很大,靠窗放着一张橡木桌,日光透过深蓝色的窗帘,窗帘的一块区域颜色略浅,日光长期照射导致的褪色,窗帘没有定期更换。

这栋宅邸维持着表面体面的外观,仅修补易于被看见的部分,细节处处处保留着节俭,全面维修的成本过高,超越了他们认为合理的范围。

办公桌后,一个男人站起身,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是我熟悉的评估的眼神,像测量,像用卡尺检验零件的公差。

“诺伊曼小姐,请坐”

我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椅子长期使用,弹簧有些松弛,坐下去会微微下沉。

“菲利克斯在我面前多次提起你。他说你是他在数学和哲学上遇到的最有深度的对话者。”

“菲利克斯在哲学上的见解同样深刻,他对康德实践理性批判的解读,关于自由意志与道德法则关系的部分,比很多专业书籍和论文清晰。”

“诺伊曼小姐,我不想浪费时间在哲学对话上,这不是我这次找你见面的目的。我请你来,是想亲自了解你,菲利克斯说你是他选择的人,作为父亲,我要确认这个选择是否明智。那么先说说你的家庭状况。你的父亲,托马斯·诺伊曼,牺牲于凡尔登战役,外界有关于你父亲的流言,但我相信那是谣言,相信你的父亲是英雄。你的母亲,玛尔塔·诺伊曼,婚前姓氏莫泽尔,现在在哪里?做什么?”

“母亲从1929年经济危机开始之后,在布拉格一家服装店做销售员。她选择布拉格,是因为捷克斯洛伐克受到的经济危机影响相对较小,工作机会多,收入更加稳定。”

母亲确实做过服装销售员,她在慕尼黑的时候就是这份工作。

“为什么没有带你一起去?”

“她没有提出·,我也没有要求。并且我认为我更适合熟悉的德语环境而非陌生的西斯拉夫语环境。”

他目光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头。

“你在慕尼黑有转学记录。从一所学校转到另一所学校,原因据说是打架,那么为什么打架?”

“那个同学侮辱了我阵亡的父亲,说我父亲是炮灰,是逃兵,在背后算计一切。我打了他一拳。”

“那个人有错,但你也不应该直接使用暴力,一个理智的人,应该通过法律或者正当手段解决问题,而不是用拳头。”

“利奥·沃尔夫当时十叁岁,不读书,不看报,不懂法律,也不在乎规则,他信奉的只有一件事,力量,他能听懂的语言也只有一种,被打败。他用暴力侮辱了我的父亲,我就用暴力让他闭嘴,他以为他自己是强者,我只是让他亲身体验到了,他不是,当他发现自己在最擅长的领域也赢不了,他以后就不会挑事了。”

“如果他带人报复呢?”?“他没有这个胆量,一个把‘力量’挂在嘴边的人,一旦被他认知中更弱的人击败,他的自信就会崩塌。”

“但是你被迫转学了,你的胜利并没有改变结果。”

“我当时对规则的认知太浅,我以为只要站在正确的位置,用正确的逻辑,就能得到正确的结果,但我忽略了人为裁量的因素,忽略了训导主任不会因为阵亡军人被侮辱就放任打架斗殴不管,忽略了母亲的朋友会出现,他们不需要正确,只需要方便。而我,正好是那个为了方便可以被放弃的人。”

“你现在明白规则了?”

“规则不是白纸黑字,规则的制定者拥有最终解释权,而是谁有权力谁就能定义输赢。”

“既然你对规则有所认知,那么你应该明白,我不是不愿意帮你。你听说过‘趋势’这个词吗?”

“听过。在数学中,趋势是序列或函数的长期走向。在社会科学中,它是一段时间内变量变化的总体方向。”

“民族社会主义工人党在1930年9月的选举中获得了18.3%的选票,成为国会第二大党。一年前这个数字是2.6%。按照这个趋势,你算算,再过两年他们会是多少?”

“如果不考虑外部干预和内部结构性变化,采用简单指数外推,两年后大约是25%到30%。”

“不需要精确。只需要明白一件事,他们成为规则的制定者是近乎必然的趋势。在这种趋势面前,对抗是愚蠢的。顺应规则,并且在规则内部争取成为制定者之一,才是聪明的做法。你在霍夫曼照相馆工过,海因里希·霍夫曼是纳粹党的早期成员,与希特勒有私交,在经济上支持过希特勒。你在那里做化妆师和模特,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因为那里工资更高,小费更丰厚,对吗?”

“对”

“那你应该能明白,这是同样的道理。我和他们有部分合作,我需要订单来维持工厂运转、维持工人的饭碗、维持家族产业的延续。这不是信仰,这是现实。捐款、提供零件、在某些场合出席他们的活动,这些都是生意的一部分。我不信仰他们的口号,我信仰的是家族利益。”

他在陈述他认同的商业逻辑。

“冯·福克斯先生,您的家族产业自1925年以来,利润率逐年下降。1925年的净利润率大约是12%,1928年降到9%,1930年上半年进一步降到6%左右。从这个趋势看,如果没有新的订单来源和政府合同支撑,最迟1932年,您的工厂将面临亏损。与此同时,您的宅邸维护成本在上升。我进门时注意到宅邸破损处分期修补而非同期修补,仆人的衣着偏旧,大厅地毯磨损,墙上的家族肖像画至少五年没有经过专业修复。这些迹象表明,冯·福克斯家族的资金正在收紧,您不得不在维持体面和削减开支之间做出选择。您需要与纳粹崛起势力合作,将有限的资本投入到最有增长潜力的政治力量中,换取订单和保护,以及利率上升的可能。我从开始就理解这一点,不需要您解释。”

他的脸色变了,是被冒犯到愤怒。容克贵族看重体面,这象征着几百年积累下来的尊严,在任何时候都要维持这层外壳。而我戳破了他。

“你……你调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