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熟悉的、轻柔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后,她拧开扶手走进来,一眼看见壁炉前,对着既将烧熄炭火发呆的昂热。
她走过去伸出手烤火,没和他说话。
昂热看着她,按耐住内心的波澜,不动声色泛着书问:“约会怎么样。“
她顺势坐在昂热身前的沙发上,回他:“很好,我很喜欢他。他很幽默风趣,说话好听,非常有趣。”
昂热感觉全身愈发冰冷,拿着书的手一顿,只是翻着书页。“是吗,挺好的。“
昂热听见他自己说。
昂热其实不敢对妹妹说喜欢。在妹妹那仿佛可以洞穿一切的注视下,他知道他是个胆小鬼。因为爱,爱得太深又太重,所以变得胆小。他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他会守护她一辈子的,而梅涅克……应该是个值得托付的好人。
昂热正沉浸在自己思考里,此时妹妹突然站起身靠近他,她伸出手捧起他的脸,看见他眼下阴沉的睑黶。
昂热浑身一阵,只能被迫看着她。
她凝视她半天,温热的手贴着他冰冷的脸。昂热的心一下一下沉重地跳动,他喉咙痒,几乎要告诉她了。
她笑起来,“真没想到,年轻的昂热是个胆小鬼。“
温热的手掌骤然撤回,妹妹转身回房睡觉。
而昂热对着那堆彻底熄灭的炉火,硬生生地坐了一个晚上。
……
雨在剑桥是说来就来。
下了雨,昂热下课后担心妹妹没有带伞。他绕着校园的教学楼一路寻找,最终在一处偏僻屋檐下找到了她。
眼前的画面让他停下了脚步。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墨绿色校服制服,膝盖上静静地放着一束紫色高洁的蝴蝶兰。在她身旁,是撑着一把异国油纸伞的路山彦。他站得如同一只静默的路灯,那把伞大半都倾斜在妹妹的头顶,只为她遮挡飞溅的雨丝。
妹妹偶头和路山彦攀谈几句。那位平日不苟言笑、庄重肃穆的东方男人,则会侧头回答她,面容是从未见过的柔和。
昂热站在远处,非常疑惑,路山彦?他和妹妹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还来不及为梅涅克哀悼,昂热抬脚便走了过去。
脚步声响起。
路山彦看过来,对昂热颔首,面上依旧随和。
黑色皮鞋踏过雨水,屋檐下的妹妹看见他,抬手喊他快点过来。
于是昂热朝她跑过来,雨水溅湿裤子也不在意。
......
混乱和血液交杂,平静的校园生活终究被残酷的宿命击碎。
及其混乱的一夜,刀剑的轰鸣、暴走的死侍,还有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浓烈而腥臭的龙血。
狮心会伤亡惨重,梅涅克倒在血泊之中。
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最后时刻,他才终于看清妹妹。
死亡是一种奇异的催化剂,他让人终于看清自己的心,那些逝去的,未完成的,将要实现的,埋在心底的私心,都在此刻随着视线的模糊一起涌出来。
难过的眼泪混合着血水从他英俊沾血的脸庞不断滑落。
妹妹静静蹲在他身边。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个男人哭泣。
“直到死亡面前......才又见你,这就是我的命运吗。”梅涅克声音颤抖。
妹妹伸出手,握住他满是伤痕的手,“嗯。”
“我不甘心,妹妹……”到最后梅涅克终于说不出话,眼角不停流淌血泪。
妹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轻声许下最后的诺言。
“梅涅克·卡塞尔,你是个伟大的人,后世都会传颂你的名字,还会有人因为你,建立起一座恢弘的学校。”
他死死握着她的手,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看了她一眼,苦涩地微笑,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直到那双灿烂的蓝色眼眸逐渐失去了焦距,变得暗淡无光,变成了剑桥这里永不会停息的、下着雨的昏黄午后。
**
昂热濒临死亡时,坠入一场漫长而温暖的梦。
梦里是一片盛放的花从。
妹妹伸懒腰,阳光倾泻而下,世界一片暖融融的,大片的金色阳光顺着她的头发倾泻。但她始终只留给昂热一个模糊背影。
她的声音很清晰仿佛就在耳畔。她走过花从,修长有力的手掌拂过茂密的植物,随着她的动作,大片的枝叶如潮水般摇摆翻滚,花朵剧烈摇曳。
她像是一个带走春天的神明,惊起了一片片斑斓的蝴蝶,在蜜蜂嗡嗡振翅中越走越远。
“无聊,我要去其他地方了。”
昂热回神,他惊恐地伸手喊她,想要去抓住那个背影,但是他说不出什么话来,一切都堵塞在喉咙中。他张着嘴,却彻底成了一个失言之人。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苍白冰冷的脸颊上滚落,额角的神经在批复下不断跳动,耳畔只剩下震耳欲聋的鸣响。
不要离开他。
“再见,老古板。好好活着。”
她挥了挥手,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就此别过。
***
纷杂的回忆在梦境破碎的瞬间逐渐退潮,消失成一张白纸。
等昂热苏醒时,花丛虫鸣不再,只有呼吸机单调而冰冷的“滴——滴——”声。
他逐渐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
他活了下来,是狮心会唯一的幸存者,是后世口中那个近乎神话般的、伟大的屠龙英雄。
脑子里从空白到有,内心从恐慌平静再到最后麻木的释然。
他叫昂热。他……存活下来。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穿过空荡荡的天花板,窗外是一个阴沉而灰暗的天气。
玻璃上聚起了细密的水珠,顺着窗户缓缓滑落。看雨的时候,昂热在窗子的倒影里看见了他自己那双空洞、疲惫的眼睛。
没有悲伤,没有眼泪。心里只是泛起酸涩的麻木,像是把被丢在雨中的铁索,在雨天里发霉生锈。
每当他见窗外连续不断的雨,心脏就会不可抑制地疼痛。
为什么会疼呢?
他不记得。
后记:
今年卡塞尔学院招收了有两个s级。
一个叫路明非,一个是妹妹。
“又是一对天赋绝伦的妹兄。”
当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看着档案的昂热微微一怔。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下意识用又这个字。
他摇了摇头,挥去脑海中那股毫无由来的怅惘。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在廊桥里准备散心,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夏之哀悼的阴霾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一切尘埃落定。而如今,学院将迎来新鲜的血液。
廊桥外绿草茵茵,雨气潮湿,这时昂热停下脚步。
他看见不远处的走廊尽头,一个学生倚在栏杆处静静地看雨,口中喃喃。
走近些,他听见那个少年正对着漫天雨幕静静地背着诗词。
“我要去另一片土地,我要去另一片海洋……
会有一座城市比这座更好……”
看着她的背影,活了一个多世纪、历经无数大风大雨的希尔伯特·让·昂热,居然破天荒地彻底失语。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与窒息感。
时光疯狂倒流,灵魂深处的滞涩与战栗这一刻重新凝固成了实体,无数个故事下,梅涅克第一次见到“她”时有过,路山彦在屋檐下为“她”撑伞时也有过。
而今,终于轮到他。
廊桥外,阴沉的天空被切开了一到口子,光线好得不可思议,金色的碎光洒在她发梢上。
她突然回头。晨光里,她带着熟悉而陌生的笑意静静地回望他。
你不会找到新的土地,你不会找到新的海洋。
这座城市会尾随你。你将漫步在同样的街道上。
你将在同样的街区老去;你将在同样的房屋里白了头。
你将永远抵达这座城市。不要指望去别的地方。【2】
......
end
故事中的诗词摘自:
【1】《圣经·新约全书》《哥林多前书》第13章,1-5节.
【2】《城市》(the
city),作者:
康斯坦丁·卡瓦菲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