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罗盖特市的孤儿昂热,今日只是望着窗外不停息下着的雨。
又是一个阴雨天。行人走路匆匆,预示生意不好。天气好的时候,福利院的孤儿们会被派出去乞讨,这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福利院,幼小的孩子在这里也要学会生存。天气不好,孤儿们就呆在福利院内。
此刻,面前的白色餐盘里躺着片粗糙的黑面包,他手边一杯清水,这就是他在孤儿院里的一餐。
福利院信仰神明,每次吃饭前孤儿们都要祷告,随着祷告开始,昂热也缓缓闭上眼。
他其实不信仰神明。早慧的他思考了很多,例如既然神明爱着世界上的所有人,为什么还有孤儿,还会有人会遭受饥饿呢。他知道询问牧师也没有答案,只好询问自己。
祷告结束,他睁开眼垂眸,面包片消失,只留下一个空空如也的盘子,上面只残留几粒面包屑。
他扭头,旁边的人吃完已在擦嘴。
在旁人祷告的时候,她就已经睁开眼,看着四周闭上眼睛的孤儿,坐在昏暗的大厅内跟随着台上的大人念祷告词。雨拍打着窗户,远处的房屋不断模糊。在如此寂静又神圣的场所,她看过周围滑稽的表情,手伸手到旁边昂热的盘子里。
她饿了。
昂热面无表情看着她擦嘴巴,她嘴巴里鼓鼓囊囊,面不改色地吞咽着粗糙的面包。她擦擦嘴,摊开手又向他要吃的。她吃完两片面包还不够。
昂热只好站起身去找新的食物。昂热很聪明,偶尔会获得福利院大人的喜欢,他可以得到更多的食物。他在端着餐盘去找多余食物的途中,外面雷雨阵阵。
在雷声轰鸣中,有人因为打雷声惊呼。他突然回头看着她的背影,她只是无聊呆在座位上和旁人攀谈。
昂热意识到,这是妹妹。
他紧紧握住盘子,他有妹妹了。
那时年轻的少男昂热并不知道龙血的秘密,他们是混血种。血之哀天生就会让这个年轻人变得孤傲,并且会觉得和别人不同,如同一只孤独的野兽迷茫地隐藏在人类之中。
孤儿院里嘈杂,昂热端着找到的面包片绕过人群坐到她身旁。他甚至觉得闭上眼也可以来到她身边。
妹妹的出现让昂热多了一份难以用言语述说的羁绊,这份羁绊就算淹没在人海中,他也会找到她。于是孤独的野兽不再孤独。
昂热递给她食物,她又吃了下去。
在一众喧闹中,她和他静静坐在一起,感受着这股平静。她吞咽着食物,昂热的心几乎也跟着她咽了下去,于是他干瘪的肚子叫起来。
他把自己所有的都给了她。
旁边吃东西的妹妹一顿,胃空鸣的声音在他们之间流转。
昂热突然感受到麦香味的柔抵着他的嘴角,他看过去,妹妹把面包一分为二,递给他一半。昂热迷茫地看着她,为什么又要给他?她面上不耐烦,只是捏着他的嘴把面包塞进去,舌尖接触到她的手指,她很快把手伸了回去。
昂热低头,舌头接触到面包自动分泌唾液,难吃干涩的面包被唾液酶分解,逐渐的居然有几分香甜的味道。
“快吃,吃饱了再给我找吃的。”妹妹说。
昂热看不出什么表情,半块面包并不能吃饱。但至少,他还并不是孤独的。
下雨天的记忆,对那个年轻的昂热来说,常常混合着冷飕飕的雨水气息,还有馊掉的黑面包的微甜。
下雨天,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昂热和她坐在一起,没有问她,只是听雨滴答。
***
昂热后来被养母父收留,养母父有很多的孩子。
这并不是一个幸福的充满欢声笑语的大家庭,家长会训练他们去乞讨。
于是他带着妹妹去乞讨。
他似乎天生就十分优秀,对人类表情明锐的敏感。还没有等路过的行人开口,他就知道用什么腔调来获得行人的喜欢,给他一点钱财。所以他赚到的钱最多,获得大人最多的喜欢。他天生就似乎要干一番大事业,而妹妹和他完全不一样。
妹妹自由散漫,喜欢看雨。在他用着聪明去赚钱的时候,妹妹坐在地上晒太阳,吹着风。不在意周遭,她生来就似乎是要来享受这个世界的。
他心想,这个妹妹不该是他的妹妹。
她应该长在那些金贵的老太太老爷家中,坐着豪车吃着佳肴,穿金丝银丝绣着的衣服,喷着香水,学那些贵族家的礼仪。而不是穿着普通的麻布衣服,坐在这里看一场冷飕飕的雨。
昂热于是更加奔波,把妹妹那份钱也挣回来,不然妹妹会被养父母责骂。
世界给他的太少,但他有野心和一种明确性,他自己将来终会得到他应该得到的。
但对妹妹,更多的是自责。
到底为什么要做他的妹妹呢?他又给不了她什么。
可是妹妹从来没有埋怨他,懒洋洋睡在墙角,等他走过来,她就掀开头顶遮阳的帽子,问他今天当乞丐又赚了多少钱,然后站起身伸个懒腰和他一起回去。回到不知道算不算是家的家里。
因为那里有妹妹,所以回家的时候,不再觉得路漫长。
除了和妹妹呆在一起,他别无去处。
***
昂热长大些,展现出了超群的智慧与坚韧,凭借几本残破的书,他自学学会了拉丁文和希腊文。这份过人的才华很快受到了当地主教的青睐。主教说他是被神青睐的,为他提供了一笔年金可以供他去剑桥大学深造。
而妹妹……
妹妹才是被神偏爱的造物。
妹妹的天赋极高,世间万物到她那都信手拈来。圣经中那些严苛的戒律,她看一眼就熟烂于心,倒背如流。语言上,她更是敏锐,昂热没有特意教过她,只是早晨读过几句复杂的古文,而妹妹全都记下来,甚至领悟得比他还快。
主教感慨,真是受到神眷顾的一对妹兄。
在主教眼里,妹妹的聪慧已然近乎神迹,甚至要动用人脉推荐妹妹去罗马,去接受最正统最核心的教导,甚至有望培养成为梵蒂冈未来的高层。
可这次妹妹拒绝了。
她说她喜欢这里的雨。
昂热对此感到有些荒诞的意外。因为妹妹居然为了哈罗盖特的雨,拒绝了整个梵蒂冈。
妹妹说要和他去剑桥上学,主教只是感慨妹兄情深,资助了他们。并且告诉妹妹,她可以随时回来,罗马永远欢迎她。
昂热知道后,虽然为妹妹拒绝神权有些可惜,但心底是喜悦的。喜悦可以又和她在一起,在同一个地方。
并且,对妹妹的喜悦到了不可抑制的程度。
昂热那时苦恼于圣经上面关于爱的字眼,哪怕读了千百遍,每一次合上书页,心里都要忏悔。
“我若能说万人的方言,并天使的话语,却没有爱,我就成了鸣的锣、响的钹一般。……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
”【1】
读到圣洁的诗篇时,他脑子里满是那个站在窗边孤高的看雨的人。
他清楚地知道了他有罪。
在无尽的挣扎里,他甚至开始仇恨这些知识。如果无知可以带来平静,他宁愿自己是个文盲。他想不通,他的爱怎么会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他什么也没有做…….
只是脑子里全是妹妹而已。
相比于他在痛苦边缘沉沦,妹妹满不在乎。
在那座香火鼎盛灯火通明的宏伟教堂里,在信徒们诵读诗经虔诚的声音中。她只是漫不经心念着那些祷告词。
她眼里没有神明,没有教条,也没有那些可以压垮昂热的世俗枷锁。
她只是站在那里,对世界的一切规则嗤之以鼻,毫不在乎。
***
后来进入剑桥读书,昂热和妹妹一并加入了那个无数密党集结的狮心会。
狮心会一切很好,古老的传统,热烈的氛围,还聚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伙伴。除了……梅涅克,他的挚友,一个金发璀璨像是阳光催生出来的人物。可是这样的天之骄子,第一次见到妹妹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那一瞬间,梅涅克脸上出现了及其罕见的失控,他看着她,喃喃自语,“妹妹……”
很快梅涅克回过神来,脸红起来对妹妹说失礼了。
妹妹觉得无趣离开,梅涅克还想和妹妹多说几句话,昂热顺势挡住梅涅克的去路,拉住他聊别的。
从此几个人就此相识了,他们是那个时代最为优秀的混血种。肩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使命。然而什么混血种的雄心壮志,什么伟大计划,妹妹对此还是毫不在意,依旧过得无拘无束,该快乐就快乐。
参加聚会,妹妹和来自东方的路山彦讨论。妹妹和谁都聊得上几句。路山彦此刻静静地望着她,眼睛里流露出难得的迷惘和错愕。昂热从这个向来庄严冷静、如刀般锋利的的男人身上,居然看到了和梅涅克一模一样的神情。
昂热此刻暗自想。如果妹妹去了罗马。恪守礼节的教会,倒是不会给妹妹带来这么多的节外生枝。
可是,也无法后悔。他能做的,也只是呆在妹妹身边。在她选择谁之前,充当她的哥哥罢了。
他至少,是她的哥哥。想到这个层面,昂热心情终于舒缓了许多。
***
她在窗台下看书,读着当时流行的浪漫诗词。路过有青睐她的年轻人,总会羞涩地朝她递来几只红色的玫瑰。妹妹总是礼貌地拒绝然后谢谢他们。她迈入书海,眼里只有书籍,没有旁人,引来校园里许多人心碎。
出乎昂热的意料,梅涅克也在追求她。尽管妹妹已经拒绝他很多次,但他一直出现在她身边。
阳光很好的午后,梅涅克又出现在她窗边,优雅着依靠着窗台,他手里拿着一朵缀着清晨露水的白玫瑰。他娓娓道来,“或许,我和你……在很久之前就见过面。”
妹妹从书中抬起眼,调侃道:“会长,今天又是什么新奇的情话呢?”
梅涅克目光顿了顿,目光诚恳:“我希望有你这样的妹妹。”
听到这话,妹妹彻底合上了书,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抿起,意味深长。
“妹妹?亦或是情人?”
梅涅克脸通红。
这次妹妹没有拒绝他,她慢慢地从他手里接过那朵白玫瑰,梅涅克的脸变得更红了。
而昂热站在阴影里,冷漠地注视这一切。
***
再后来,梅涅克和妹妹开始一同出去约会。
他们会在在月光下散步,走过康河畔一处处寂静的草坪。
妹妹回到家,看见还在读书的昂热。
昂热看书看到半夜,房间内壁炉的香气恍如轻纱匍匐在空中,钟表早就敲响了半夜的钟声,叮咚、叮咚,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他坐在那里沉思,实际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