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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终章)(1 / 2)

该如何忘记?

剜心剔骨,剥皮抽筋,还是寄希望于神话故事中,莱忒河的水?

她想要忘记他。

不仅是他。还有那个在他怀里哭、笑、赌气、活得彻底的自己。

所以,要忘掉他,就意味着她要否认整段人生。

那不只是心脏剜去,那是要连同时间一起焚毁。

而人是无法和自己的时间和解的。

这是爱吗?

如果“爱”意味着温柔、理解、互相成全,那这绝对不是爱。

可如果“爱”是一个人明明知道会毁灭,还是一头撞上去,还在残骸里一遍遍摸索那点熟悉的温度,那这就是爱。

它像一棵被风折断的树。

根还在地下,树干已经干裂,它不是活着,也不是死了。

它只是在那儿。

那不是爱留下的印记,是存在留下的痕。

时间流淌过她的身体,那是一条看不见的河,从心口淌下去,流过她的胸腔、手腕、指尖,每一息的脉搏,也就是河流的潺潺。

那里有一个人的名字。

爱愿生啖其肉。

恨至结草衔环。

简随安以为,死亡,是答案,能让她忘记他。

可她数完那一粒粒药片,放在掌心的时候,她又想起他了。

没有逻辑,没有因果,只是下意识的想起。

她的身体在记得他。

她的记忆比她还忠诚。

想起他的声音。

那声“安安”。

低低的,带着笑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落在她的颈侧,带着呼吸的温度。

她忽然想,他现在在做什么,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喝茶、看文件,眉头微微皱起。

他从不慌乱,从不失态。

连她哭的时候,他都能从容。

所以,她太想忘记他了……

刺眼的白。

她的喉咙发干,嘴里有苦味,胸腔里像塞着一团湿棉花。她试着动一动,连睫毛都沉得厉害。

然后,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

很淡的烟味,混着冷茶和一点檀香的味道。

她还没睁眼,就知道是谁。

她不想睁开。

可意识已经往上浮,像被一只手强行拽出水面。她终于把眼睛撑开一道缝。

他坐在床边。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还是他。

连死都没能离开。

她忽然觉得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是命运的,一点点消磨了她的骨血。

她闭上眼。

隔了几秒,才轻轻开口。

“我想去澳洲。”

她不想看他。

也没有解释。

仿佛那不是请求。

而是唯一剩下的出口。

他答应了。

医院消毒水味太重,像是冷水泡开的铁锈,混着酒精和一点点甜腻的粉末气。一呼吸,整个人都被那股干净得过头的味道灌满。

像在提醒她,这里不属于生命,只属于抢救回来的人。

她想离开。

他点头,说:“好,我们回家。”

家?

简随安看着他。

她哪里还有家?哪里是她的家?是他给她的那间屋子?

那不是家,那是她被收藏的地方。

可她还能去哪儿呢?

她想死,没死成,是天不收她。

她父母不爱,命薄缘悭,人不怜她。

她自堕迷津,阴司泉下,怕是连鬼都嫌她孽重。

唯有的那么一点恩情,被她握住,当成救命稻草,也把自己赔了进去。

她早已无处可去。

夜深以后,整栋房子安静得过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客房的天花板有一条很细的裂纹,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像一条干涸的河。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她不知道是自己留的,还是他故意没有关紧。

那道缝里透出一点走廊的光。再远一点,是书房门下的一道灯影。

他在。

她知道他在。

半夜,她真的醒了一次。

不是噩梦惊醒,是突然心脏一紧,像是失重。她坐起来,呼吸有点急。下意识看向门口。

灯还亮着。

她怔了一下。

几分钟后,书房那边传来一点动静。

脚步声很轻。

可简随安看见了光影的晃动。

她知道他停在了门外,但没有推门,只停了一瞬。

然后,他回去。

夜晚,他们之间隔着一条走廊。

不远,却像两岸。

白天更难。

夜里还能假装,假装是看护、是照顾、是她需要休养。

可白天,光线是诚实的。

窗帘半掩着,光从缝里斜斜照进来,在地毯上拖出一块温热的影。

简随安坐在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书,却一页都没翻。

宋仲行在不远处,看文件,笔尖偶有落下的声音。

风吹过,窗帘轻轻掀动。那一瞬,尘埃在光里翻滚。

屋子静得过分。

像一座墓。

埋着他们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

简随安每天都醒得很早。

但不起床。

窗帘拉着一半,光从缝里斜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躺着,看着那条光一点点挪。

他已经起了。

在书房,开电脑,打电话,声音都压得很低。

出门前,他会在门口穿好外套,回头看她。

她坐在餐桌那边,目光却没什么焦点。

她从不问他去哪儿,从不送他出门。

像一个礼貌而冷淡客人,又或者,是真的没了力气。

白天会有医生上门复查,她下午还要按时出门散步,每天的生活平静而又规律。她也在等,等出国的手续办下来。

她还要待一个月。

她需要休息。

那天下午,她突然走进书房。

“你在忙吗?”

他抬头,看她一眼。

“没有。”

然后她就坐下。

不说话。

只是在他旁边待着。

她看见那个杯子了。

她亲手做的。

陶瓷的,杯口处的淡蓝色花纹,杯身的最底下刻着日期。

她还记得。

在大叁,下午,宋仲行在客厅的桌子那边,她一个人抱着一本厚厚书,翻来覆去地查。

她叹气:“你知道吗?我们的属相不合。”

他当时抬眼看她,笑了一下。

“哦?那怎么办?”

她认真得不得了,仿佛是什么天大的事。

“要不你把你的八字给我,我再看看,听说有人八字特别合,就是属相不合。”

她本来是不信这些的。

可她需要一点证明与安慰。

她想在所谓的天命那里,找到一点站得住脚的理由。

她想选一个黄道吉日,要一个看似有天意站队的安全感。

她问:“要不要找个师傅看看?”

他轻轻笑一声,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要是觉得安心,我们就看个日子。”

那是个很好的日子。

那是黄历上写着的“宜嫁娶,宜祭祀,宜纳采”的日子。

甚至连名字都吉利得过分。

那日子很快就到了,就在明天。

简随安在书房,愣愣地发着呆。

夜里,北京的风刮过窗沿,带着一点未散的寒气,秋末了。

凌晨一点。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一道急促的抽气,又骤然没了力气

他站了起来。

走廊很长。灯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冷白一片。

他先是停在她门外,没有立刻推门。

里面传来极低的一声哽咽,压着的,像是怕吵到谁。

他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