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还贴在门上,微微发颤。
空气凝固成一块。
她甚至不敢呼吸,生怕那一口气会把这虚幻的一刻吹散。
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的落下来。
她要找的东西不难发现。
甚至可以说,太明显了,端端正正地摆在最上面。
红色的小本子,薄薄的。
打开后,他们的照片,还有他们的名字。
“宋仲行”与“简随安”。
她小心翼翼地抚着。
泪水沿着笑意一齐流下,她的肩膀抖得厉害,像是笑和哭在身体里打起了架。
泪水顺着她的下颚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纸上,刚开始只是一点,慢慢浸开,纸的纤维被泡软了,纹理在灯光下蜷曲、变形,像伤口在呼吸。
下意识的,她伸手去擦,怕弄脏了。
可她的眼泪太多了。
她的呼吸一下一下乱着,那泪还没擦干,又落下一滴,正好砸在她刚擦过的地方。
水痕一点点晕开,像她这些年被拖开的日子,一圈一圈地散开了。
泪一滴滴砸下,她就一遍遍抹去,小心翼翼地去擦、去抚、去护着。
她的指尖轻轻沿着那道亮线描过,描着描着,肩膀就开始抖,嘴唇哆嗦着,终于崩溃出声。
她趴下去,整个人几乎是伏在了地上,放声大哭。
宋仲行站在门口,看着她蜷着身子,看着她如珍似宝地护着那张纸,看着她半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他下意识想上前。
脚步挪了一下,最终又停下。
“宋仲行……”
她抬起头,看向他,声音嘶哑。
“你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恶,最可恨的人……”
“我怎么会喜欢你这种人呢?”
她最怪的还是她自己。
明明他就是这样的人啊——会控制、会隐瞒、要一切都按照他的秩序来。他总是不肯坦白地表达,他宁可让她被蒙在鼓里,也不肯低头。
可她就是要一头撞上去。
简随安的哭声断断续续,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抽气还是呜咽。
“你是不是到现在都觉得是我对不起你啊?”
她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挖出一个答案。
“你怪我当年自杀是吧?你觉得我不识好歹是吧?我生孩子不跟你说你也生气是吧?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受罪啊?”
她替他把罪名都写好了,只等他点头。
他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得不像话,她的肩膀在抖,她第一次把那些深处的、烫的、藏了好多年的委屈全部撕开给他看。
“我从来没怪过你。”
他说。
他走近时,脚步很轻。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俯下身,影子罩住她。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泪,睫毛都湿透了,哭得狼狈。
“我怪我自己。”
他的声音也有一点哑。
“是我没护住你。”
“那天如果我早点回家,你不会做那件事。”
“如果我知道你怀孕了,你也不会一个人跑那么远,吃那么多苦。”
她愣住。
眼泪还在往下掉,但整个人已经抽空了似的。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脸侧。
“我从来没觉得你欠我。”
“是我欠你。”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诚实。
把真话说得这么完全,这么赤裸。
他终于说出口了。
简随安的心,像被磕到一样。
钝钝地、麻麻地疼。
她撑地站起来时,膝盖发软,摇摇晃晃。
那一步几乎是踉跄着的,却还是抬起头,咬牙看他。
她眼泪一颗一颗落,身子往前倾了一瞬,却没有靠过去。
她还在撑着,她习惯性地要给自己留最后一点尊严。
可是她撑不住。
“我真的是……想咬死你。”
她想让他疼,和她一样疼,可他一靠近,她又崩溃地抱上去。
“你真的是……”
她想说什么?
可恶?可恨?罪大恶极?还是十恶不赦?
简随安踮起脚,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自己拉上去,去吻他。
唇齿磕在一起,她带着哭腔的呼吸全数压在他唇上。那一下甚至有点狠,疯了一样的执拗,全凭本能和情绪在撕咬。
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咬出血来。
“你是我的丈夫。”
宋仲行抱住她。
她的眼泪蹭到他脸上,他的手摸到她颤抖的后背,缓缓收紧。
他吻她眼角,额头,唇边的泪水。
“对。”
“我是。”
他承认。
他终于承认。
时间,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白云悠悠,经年不息。
太多年,他们站在河的两岸。
隔着时间的回流,隔着说不出口的言语,隔着她未问的心思,隔着他未给的真话。隔着那些说不清的岁月与误解。
风吹过水面,涟漪在中途散开。
这一声“我是”。
不是桥,
是回声。
来得太晚,却终于穿过水面,
抵达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