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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喜报忽传蟾宫桂忧讯骤至南苑云(2 / 2)

黄昏,吴道时派车把吴灼接回了什锦花园。

书房只亮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吴道时戎装未卸,肩章凝着外面的寒意,背对门口站在书案后,身影在光影中显得异常冷硬,也异常疲惫。

“大哥。”吴灼推门而入,声音发紧。

吴道时缓缓转身,“南苑机场,遭日军十二架轰炸机突袭。”他开口,声音干涩如砾石摩擦,“跑道、机库、油料库、营房……损失惨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吴灼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语气平稳,字字如冰锥,“二十九军航空队……伤亡很大。”

“……云笙呢?”吴灼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得不真切。

短暂的沉默。这沉默让吴灼的心悬到了喉咙口。

“宋云笙,”吴道时终于开口,“当时在机库附近,组织疏散。爆炸气浪掀飞,左肩后背多处弹片伤,肋骨断了两根。”他报出伤情,“人活着,已送入协和医院手术。”

活着。

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双腿竟有些发软。

“我……得去看看。”

吴道时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完全暗沉的天色。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座钟“咔嗒”作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医院现在很乱。”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伤亡不止他一个。日本人刚炸了南苑,城里不会太平。协和……也未必干净。”

“我知道。”吴灼向前一步,语气平静,“我在协和做过半年多的义工,认得路。况且,于宋、吴两家的世谊,于对英勇受伤军人的敬意,我都该去一趟。只是探望,尽礼数。”

吴道时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在她脸上来回审视,评估她的决心,也评估放她踏入那片混乱与危险之地的风险。

“可以。”他声音毫无波澜,“陈旻带两个人跟你去。不准久留,探视完立刻回来。”他停顿,“记住你的身份。吴家大小姐,探望世交兄长。礼数到了即可,勿作久留,勿涉深谈,更不可……”他目光沉沉锁住她,“逾越应有的分寸。”

“我明白。”吴灼垂下眼睫。她当然明白。父亲不在了,那纸婚约悬而未决,她与宋华卓之间,必须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名为“礼教”与“丧期”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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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和医院今夜灯火通明,却驱不散沉重的阴霾。

消毒水、血腥、焦臭与绝望的气息混合,浓烈刺鼻。走廊挤满了人:呻吟的伤员,哭喊的家属,匆匆的医护,肃杀的军警。各种声音混杂,如同地狱变相。

吴灼并非第一次见此场景。做义工时,她见过伤痛,但今夜惨烈尤甚。战争以最狰狞的面目,撕裂宁静,将血肉模糊的年轻生命呈于眼前。

她压下喉头翻涌与眼底酸涩,在陈旻二人无声护卫下,低头快步穿过嘈杂,走向外科特护病房。一位眼神疲惫锐利的护士长迎上,低语:“吴小姐?宋少校在里边。刚醒不久,很虚弱。请简短。”

吴灼点头,深吸气,推门而入。

病房只亮一盏昏暗床头灯。宋华卓躺在白色病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唇干裂,闭着眼,眉心因痛楚紧蹙。上身缠满厚绷带,左肩渗着暗红。那个曾驾机翱翔、侃侃而谈的飞扬青年,此刻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吴灼放轻脚步,走到床前。看着他消瘦脸颊,紧抿的、不屈的嘴角,心头涌上复杂难言的痛楚与敬意——是对一位受伤军人的,仅此而已。

宋华卓眼睫颤动,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涣散,慢慢聚焦,看清床前人影时,骤然睁大,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更深沉的、混杂着痛楚与某种克制的悸动。

“……灼灼?”声音嘶哑如破絮。他想动,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角沁出冷汗。

“云笙哥”吴灼在床边椅子坐下,保持着一个礼貌而不过分亲近的距离。声音平稳轻柔,“请勿动,好生休息。”

宋华卓目光扫过她身后。陈旻等人无声退至门外。

“你……怎么来了?”他喘着气,每字费力,眼中有关切,也有不赞同,“此地……污秽杂乱……你不该来。”他看向她素净的月白旗袍,眼底掠过歉疚与黯然。

“听闻世兄英勇负伤,特来探望。”吴灼拿起棉签蘸温水,小心润了润他干裂的唇,动作熟练而专业,“此乃世交应有之义。”

冰凉水滴滋润焦唇,他喉结滚动,目光却贪恋地锁在她沉静的侧脸一瞬,随即强迫自己移开,闭上眼。“有劳……灼灼。此地不宜久留,你早些回去。”

吴灼放下棉签,坐直身体,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云笙你安心静养,早日康复。天空需要鹰翼。”

宋华卓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睁开眼,看向她。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神情沉静,琥珀色的眸子里有关切,有敬佩。

他嘴角扯动,声音更低,带着重伤后的虚弱,“我会……好好养伤。”

吴灼轻轻点头,“如此便好。”她起身,不再多言,“云笙保重,令仪告辞。”

“灼灼”宋华卓忽然出声,声音微弱。

吴灼驻足,回身。

宋华卓望着她,许久,眼底翻涌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疲惫与温和的释然。“路上……小心。代我……问候道时兄。”

“我会的。”吴灼微微颔首,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宋华卓望着那扇门,良久,才缓缓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