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是已成年的妹,和五条互为陌生人的设定。发生在百鬼夜行的后一夜。
已经入夜,结冰的空气,凛冽的,急促的风,像带着一部分重量途径街道与人的身体。每呼吸一次,喉管吞咽冷冰冰的空气,肺像要被割伤。
而节日后的氛围依旧浓厚,整座城市,目光所及之处都被热烈的,饱和度强烈的颜色填满。绿色的圣诞树,红色的圣诞帽,金光闪闪、张灯结彩的装饰品,无孔不入。
走在十字路口,置身人潮,像顷刻间会被温暖与幸福包围,多数人的脸颊都洋溢如出一辙的,轻松的笑。
这种笑容,在当下的心境中,会定格为一种特殊的永恒。
就像,爱。
每一个节日,每一场旧日与新年重逢的时刻,恋人们都会紧握彼此的双手,拥抱彼此,在树下,在神社,在旅馆,在漫天繁星下——在一切可能的场合下,郑重其事,对彼此许下“爱”的承诺。
一直在一起。
永远不分开。
爱你,爱你。
……诸如此类。
而她觉得虚假。即使当下真心诚意,情感热烈,事后未尝不会改变吧。他们说永远,就像在说一种难忘的幻象。脱离这一刻的幻象,就会遗忘过去的热爱。真心似乎完全是瞬息万变的东西。
何况这种节日,与她毫不相干。孑然一身,形单影只,没有朋友,因此不会收到任何与节日相关的礼物、祝福。没有恋人,因此没有机会与对方互诉衷肠,随波逐流,向对方虔诚表达爱的情绪。
这些温暖的热闹与她无关。要说羡慕,也许有一些,更多则是麻木,独自吞咽冷冰冰的空气,让心脏和肺一起沉寂到身体的最深处,感官被冰冷剥夺,人会麻木。情绪被市中心短暂的温暖感染,当回到冷寂、残酷的边缘地区时,就再次麻木。已经成为习惯,习惯有时多么可怕。
这条狭窄的街道,位置偏僻,裸露的墙壁斑驳陆离,用灰黑色的喷漆喷写了模糊的字迹和涂鸦,无法辨认。像不良少年的作风。几乎没有人,冷寂蔓延着,和另一边是两个世界。
但真绘只想待在这里。
太热闹的场合,会感到格格不入。仿佛没有容身之处。
什么都在竞争,什么都在竞价,这个社会的节奏快到惊人。她不擅长虚与委蛇,巧言令色,与交往的,或往日的恋人周旋。说不出动听的话,多数时间无法主动回应蜜里调油的问候。沉默仿佛是性格中的一部分。不擅长说太多欺骗自己,欺骗他人的话。
有时,只是想渴求一个不含任何派生意义,仅仅只是取暖般的拥抱。
她把脸埋在围巾里,呼气,吐气潮湿,再度吸气,呵气成霜。潮湿的冷空气灌进鼻腔,她看着对面的墙壁。然后有些记忆不合时宜浮现。
记忆里,说起不良,的确是有吧。某位染着头发,不按校规穿制服、不系领带的年轻男生,把手伸进她裙子时的熟悉程度,就像把这个动作练习了无数次——而他啃咬她脖子时,又显得青涩而焦虑。她甚至遗忘男生的长相,只记住他张扬的头发,粗重的喘息,下手不知轻重,让她尖叫。
尖叫。
记忆中,总是要叫。
那叫声像哭泣,有时动人,有时显得可笑。
也许节日总归有些不同。
会胡思乱想,会踌躇。尽管独自彷徨时,也总在踌躇。可今夜,这份寂寞的心情,更为深刻。
已经有人经过她。
她的样子,披散的长发,外套下是学院派套装,长筒袜,低跟皮鞋。脸颊单薄,散发一种孤独的、朦胧的气质。
当她抬起头,眼神既纯真,又疲惫。穿正装的男士打量她,目光停滞。
他问,“你是学生吗?”
她摇头。
“你像孩子。”
“……”
“要不要和我走?”
男士的边界感薄弱,似乎对他而言,对待路边陌生的女孩,不需要任何社交礼仪。他伸手,摸她的脸,她的目光下滑,注视他无名指的婚戒,摇头。
男士走了。
背影消失在街道,她独自站立一会,向更深处走去。
其实以往是无所谓的,对象未婚,已婚,是否有恋人,是否有孩子,自己都不会介意。这些身份丝毫不影响他们外出寻欢作乐。驱使他们随心所欲的能力在于是否有财富作为支撑,而不是依靠一点虚无缥缈的责任心。
当然会觉得虚伪至极。
可今晚她不想破坏这份虚伪的平衡。
她拢紧大衣,沿着斑驳的墙壁,靠近一只消防栓。把脸深深埋进围巾里,靠着消防栓坐下来。她抱住膝盖。
想要和谁共进晚餐,想要一场短暂的同眠。
如果不能实现,早点回去吧。
可回到出租屋,回到冷冰冰的床上,吃味同嚼蜡的速冻食品,在漫天烟火中失眠……更寂寞吧。
她蜷缩着,慢慢闭上眼。
也许在路人眼中,这里有一个即将冻死的女孩,而他们不会对此停留。
一个人消失,像水母融化在冬夜的海里。何况新年将近。
不远处有烟火燃烧。烟花几乎点亮一整座城市的夜空,她陡然清醒,浑身冷到僵硬。想站起来,又跌坐回去。
她扶着墙壁,透不过气,觉察到有脚步声。视野大片障碍,抬起头时,只能看见有人从面前经过,昏暗中纤尘不染的皮鞋,步子迈得很大,但脚步缓慢。
这个人对她视而不见,不知是无视,还是根本不在意。她的胸口却忽然抽搐一下,像被一只巨手攫住。像被夜晚抛弃了,即使死在路边,也不会有人在意。一股无端的、近似愤怒的情绪在心中发酵,不知何处滋生的勇气,她脱口而出:“请等等——”
对方的脚步顿住。
她撑着墙壁起身,终于看清对方。
但只能看见他大致的轮廓,因为一身漆黑,在夜晚,如此隐蔽。
“请等等,先生。”她重复开口。
对方转身。他一言不发,仅仅看着她。
这个男人戴着墨镜,因此,甚至无法分辨他的表情。再过一小时,或者半小时,就要到凌晨了,将寂寞延续到第二天、明天。这种生活……每一刻都像折磨。太寂寞了。
她慢慢靠近他,嘴唇上的口红快舔到一干二净,露出原本的唇色,因为寒冷而发白,她问:“……您今晚有约吗?”
夜晚这么深,如此漫长,这条狭窄的街道,不会再有人经过。
他的回答姗姗来迟,“有事?”
对方的回答和冬天的夜晚一样冰冷。
难道,不清楚她的用意?
……不太可能。
不远不近的距离,男人没有任何表情。她必须扬起头,才能看清他——而这个男人显然没有要低头的意思。
“已经很晚了。”
“……”
“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路过,”对方说,“无关紧要的问候不必再提了,说你的诉求。”
对方堪称冷漠。
如果在以往,她会离开,不再说任何话。而此刻,仿佛鬼迷心窍。心中的渴望抓心挠肺。这种渴望,就像破坏。究竟是希望得到温暖,还是爱,界线已经分外模糊。
“我很冷呢。”她轻声说,“您需要我吗?我不想要……钱。我想要一晚的陪伴,除此之外,您想怎么做都随意。”
男人似乎笑了笑。
这个笑容,没有任何旖旎或暧昧的含义,仅仅只是一个动作。
但笑容很快从他脸上消失。
她见过不少人,形形色色的人,她有所察觉,这个男人的心情绝对称得上糟糕。但他的自控能力似乎相当好——除了面无表情,没有泄漏任何情绪波动。
不应该去打扰他。
……但是。
“您要带我走吗?”她做出最后的询问。
男人没有说话,看了她几秒,转身就走。
形单影只的她留在原地。
失落感几乎蚕食神经。但无能为力。
怔怔望着他背影,望了一会,低下头,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快走到尽头,有一个身影忽然浮现眼前,像凭空出现,真绘被这身影挡住,停下脚步,惊愕。
“……先生?”
她茫然看着他。
“我改变主意了。”他忽然说。
“……啊。”
“一晚,对吧。我答应你。”
“您要带我走?”
男人靠近她,借着闪烁的路灯,她看清他的穿着。他的穿着非常单薄。与此同时,一股湿乎乎的、新鲜的血腥味传递过来,很淡,顷刻被冰冷吞没。以为嗅觉出现障碍。她掐了掐手心,男人说“是啊”,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冷静到没有一丝起伏。
为什么。
“您想去酒店,还是?”她问。
她带他回了自己的家,没有电梯,步行上楼。一室户,室内和室外的温度相差无几。侧身说“请进”,边打开灯。
男人低头走进,他的进入,似乎让房间更为拥趸。家具分门别类,摆放整齐,但沙发上,各种衣物、裙子、丝袜堆迭,低矮的书桌堆着吃剩下的便利店食品餐盒。食物已经冰冷。男人绕过一只系着蝴蝶结的高跟鞋,看见椅背上挂着穿过的白色丝袜,被扯坏了。
灯光坠下来,有些朦胧,暖橘色,像小旅店中的灯光。她脱掉外套,搓了搓手。真绘的裙子很短,但读书的国中女生在冬天依然穿短款制服裙装,因此,并不太另类。
“请您随便坐。”
“你确定么?”他从沙发提起一件文胸。
“啊,忘记收拾了。”她有些局促,“因为我是独居……打扫得不太勤快。”
对方没有发表任何看法,走近。床铺没有整理。他在床边坐下。远离瑟缩、冰冷的街道,她几乎在瞬间就闻到了刚刚转瞬即逝的血腥味,这股铁锈似的气味,野蛮地侵入鼻腔。
这个男人身穿制服,没有裸露任何皮肤,她必须抬起头,才能将他看清楚。但这依然困难。判断不了。
“先生,您受伤了吗?”
“没有。”
“可是……”她小心翼翼,“我闻到了血的味道。”
男人低头看她。他的墨镜几乎密不透风,根本看不见他的眼睛。
他以一种相当平静,没有任何波澜的语气说,“因为我昨天杀了一个人。”
空气有短暂凝固。
吃惊的情绪随着吞咽一起滚进喉咙。以为听错了,而对方显然不是在开玩笑。她张了张嘴,没有血色的脸颊更加苍白,男人却突然饶有兴致,弯了下嘴角,问,“在害怕吗?”
“……不怕。”她小声说,“不、有点怕。不过,我不介意。”
“嗯?为什么?”
“比起在路上冻死,被人杀掉听起来好热烈。就像人生都精彩起来了一样。”
沉默。
“你想要这种精彩的人生么?”他问。
“恐怕我的能力不足以匹配这样的精彩,所以没有人会刻意来找我,刻意去杀我。我的归宿只可能是前一种,在下着雪的圣诞夜冻死在没有人的街道。”
“今晚你在那里——那条街,待了多久?”
“大概从晚餐时间一直到遇见您的那一刻。”
“做了什么?”
“漫无目的,拒绝了两个来搭讪的男士,本想在马路上睡一觉的,不过,今夜烟花太美丽,太热闹,把我吵醒了。”
男人的墨镜下滑,他把墨镜推上去,同时对她笑了笑。她相信这个笑容真心诚意。他的神情不再冷硬,放松了不少,语气依然冷酷,“抱歉,以我身处的位置,很难对你的痛苦感同身受。”
她摇头,“当然没有关系,您不是答应陪我了么?”
“我答应的理由,和你所期待的不会相同。”
“可以告诉我吗?”
空调输送暖气,房间的温度高起来。真绘解开衬衫纽扣,想去摸对方的手。快要触碰时,却无法再进一步。像隔着什么。但下一秒,这种距离陡然消失,她触碰到对方的手,很冰冷。
“不行啊。”他说,“不太想说。”
“那您为什么要杀人?”
“你有好朋友么?”他却问。
“……以前有过。”
“你们因为什么而分道扬镳?”
她把男人的手捧住。然后把脸贴上去,蹭了蹭他的手心,他的指间残留朦胧的、潮湿的血腥味,另一个人的血。他是如何杀了对方?用刀捅进心脏,还是割破对方的脖子?即使再三洗手,短时间,这股味道始终挥之不去。他又是如何处置那个人?
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害怕的痕迹,他很冷静,冷静过头了,说杀人的时候,就像在说“我昨晚与一个人道别”。她忍不住颤抖。有害怕,但不仅仅是害怕,似乎还有……兴奋。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让他用这双手,抚摸她的脸,她的身体……抚摸隐秘的、更加深入的地方。仅仅这么想,就会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