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店出来已经十点多了,温荞头晕得厉害,脑袋昏沉。
她强忍不适往前走了几步,好像下一秒就要栽到地上,终于不再勉强,在酒店门口的台阶坐下。
这会儿虽已经很晚了,加上天气也从出门那会儿由晴转阴,深蓝的夜幕失去月亮变得黑沉,但因着圣诞这个特殊的日子,前方钟楼坐落的广场仍是人满为患。
温荞静静看向那些幸福的情侣,脸埋进膝盖,直到突然有冰冷的东西落在手背,远处的人群也喧嚣起来。
下雪了。
她抬头,看到纯白细密的雪花飘落。
温荞怔怔看向天空,下意识摊开掌心去接雪花,恰逢电话响起,并且之前已经有过几个阿遇的未接来电。
“阿遇……”温荞接通电话,抱歉地率先解释没注意看手机,又佯装轻快絮絮问他事情办完了到家了吗,电话那头久久没有说话,却隐约传来热闹的话音。
温荞并未反应过来这种异常,下巴埋在膝盖,看着落地一瞬便化为水痕的片片雪花,慢吞吞道,“阿遇,天气预报还是准的,现在外面下雪了,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少年清润的话音透过嘈杂的背景音有些失真地传来,生出另种勾人意味的同时,顿了片刻说,“抬头,宝贝。”
“嗯?”温荞茫然照做,然后在不远处熙攘的人群中一眼看到了那个高瘦俊朗的少年。
“阿遇……”温荞眨眨眼,确认不是幻觉后急促地又唤一声“阿遇?”
“嗯。”少年微笑着挂断电话,双手背后慢慢走来,在她面前站定。
温荞脑袋晕乎乎的,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自然也没想好自己出现这里又该作何解释。
可少年什么都没问,他低她一阶在面前蹲下,专注望向她的眉眼温柔漂亮,哄人般地说“现在我的两只手里都是给老师准备的礼物,您想先看哪边?”
温荞望着他,眼眶一热难言地咬紧嘴唇,低声说“右边吧。”
少年轻笑,背着的右手伸出来,“恭喜你,获得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温荞隐忍地抿起唇角接过栗子,半晌配合地说“那左边呢?我还会荣幸地获得什么?”
程遇略一挑眉,左手伸出来的同时温柔地说,“我猜你会获得一束漂亮的玫瑰。”
又是十一朵漂亮的碎冰蓝玫瑰,温荞看到玫瑰的时候眼泪也终于决堤。
双手搂住少年脖子,她没有接花,而是扑进他怀里。
她其实不想哭的,因为收到心爱的人的礼物本该是件多么美好快乐的事,可她真的忍不住,她只要想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就痛彻心扉。
程遇被她抱个满怀,空着的手在女人背后轻拍,在漫天雪花中相互依偎。
他贴着女人冰冷的脸蛋儿蹭了蹭,顿了顿说,“不知道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情绪不高,人也瘦了点。”
“老师,我是你的男朋友,你的依靠,你知不知道?”
他说,“我会保护你,会为你解决所有麻烦,会永远无条件站在你这边,可这些的前提是你需要,你对我坦诚,宝宝。”
他说得温柔,温荞反应却有点奇怪。
她从少年怀抱退出来,望着他的眼睛久久地甚至有些怔愣,试图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她知道他说的没有一点问题,知道自己听到这些话该感动,知道自己曾经在念离身上获得的那些如今在阿遇这里也唾手可得。
可是,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温荞脑海不自觉想起念离的话,神情迷惘。
那会儿面对念离的诘问她一个字都说不出,也一个字都反驳不了,唯有眼泪。
念离会温柔地为她擦去眼泪,却不会停止让她流泪的行为。
他不再为难,把她抱回房间关灯摘去眼罩,在黑暗中把她抱进怀里,想要亲吻她的脸颊,她却偏头躲开。
念离并未动怒,只是抚弄她的发丝问,“你躲我,是因为你想,还是因为他?”
温荞泪眼婆娑背对他躺在那里,哭得没一点声音,浑身冰凉又了无生气,像只漂亮人偶。
念离将被子拉高了点盖住女人赤裸的肩膀,手臂从腰间穿过迫使两具身子紧密贴在一起,下巴埋在她的颈窝轻声说,“荞荞,你开始讨厌我了吗?”
温荞闻言不可抑制地发抖,像只受伤的小猫崽,在冷寂的黑暗里响起断续而压抑的哭腔。
他不会明白,不要说讨厌,就连恨在这种境地下都是让人解脱和轻松的存在。
温热的唇贴在颈窝,他一边慢慢吻着,一边低语,“你总觉得自己两难,但我想我给你指过明路。那时只要你明确做出选择,只要你说你就是爱他,我不是没考虑放过你。”
“可你,”男人握住她攥紧床单的手抵在心脏,一字一字堪称温柔耐心地说“你要我尊重你,自己却又没分寸地把他带回家,同他出行,急不可耐地在楼下同他接吻。你前一天晚上还在我的床上撒娇,流着泪乞求我温柔一点,结果转头一句错误、一句两难就想拍拍屁股走人。你既不为我也不为他,你说,我到底凭什么放你自由?”
本就哽咽到呼吸不顺的温荞在某一瞬有种心也死了的错觉。
心底蔓延的抽痛让她不自觉蜷起身子抓紧胸前的衣服,滚烫的泪打湿枕头。
原来,原来她一直都被监视着吗。
而且是这样吗,原来她曾经也有选择?
可那是否真是选择,他们之间又真的不是错误?
为何她感到的只有争夺,为何“我们”没有“我”,为何停止的权利都没有。
而他还在继续,他说“你真以为自己委屈或是高尚吗?你当初放弃他选择我真的是你的努力,是你用情多深吗?”
“分明是觉得他高高在上,像皎洁的月光,无法私有,而我只会强迫你,卑鄙地把你强留身边。”
“你自卑、懦弱,你退而求其次选择我,最后真的骗过自己以此为托词,然后说你喜欢我?”
“你还敢理所当然地用眼泪乞求我的心软。”他贴向女人脸颊亲密地耳鬓厮磨,薄唇蹭着她的耳垂阴森怪调开口,末了在她脸颊一吻,低柔地近乎阴狠地在她耳边说:
“你觉得我,还是我的喜欢可以这样被你践踏?”
像是触发了大脑的自我防御机制,脑袋响起尖锐的嗡鸣,温荞哭泣着手脚并用地剧烈挣扎,试图逃离这里,嘴里也不停乞求。
“求求你……求求你念离,求你不要说了,求你放过我……”
可念离仍不肯停,他稍一施力便翻身跨坐她的身上压住挣扎的双腿,抓住女人两只手腕只手扣在头顶,森冷阴沉的像只夜间出没的野兽,嗓音低沉而又不疾不徐地自顾自道:
“后来你终于承认喜欢他,可你真的喜欢他吗?为何你的喜欢总是这样,什么都抵挡不了?”
“你和我在一起时喜欢他,和他在一起却又与我纠缠。你真以为他什么都不曾察觉?你又为何不敢和他坦白?”
“你大可以告诉他你是被强迫的,可你为什么不说?你怕他失望、怕他抛弃你?可他的失望会比威胁本身更可怕吗?你又凭什么觉得他的喜欢和你一样浅薄,浅薄的没有信任,浅薄的会把矛头对准受害者你,而不是你们共同的敌人我?”
“还是确实是你的那点喜欢在作祟。”他说着,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毫不意外地触到满脸濡湿,可他并不心软,近乎残忍地继续道。
“你怕我坐牢,而你又向来逆来顺受,把自己踩进泥土低入尘埃,所以你充分发挥牺牲精神,什么都可以忍受,包括你恪守的尊严和道德,包括长久的侵犯和威胁。”
“告诉我荞荞,你是这样想的吗?你是这般的伟大吗?”
他最后一句温柔地近乎诱哄,温荞却兀自绝望。
“不要说了——”
她从未发出过这般尖锐的声音,已然崩溃,冷意钻进骨缝,牙齿都在打颤。
她没想到能难堪到这个地步,真的没想到。
比被剥光衣服丢到大街上还要难堪。
她不知道人类承受痛苦的阈值到底在哪里,只是偏过头几乎气声般地说,“求你,不要再说了。”
可念离只是冷笑一声,猛然掐住她的脸,语速急促近乎疯了一般:“怎么,这种程度就已经觉得痛苦了吗?可更痛苦的还在后面呢。”
他讽刺地拍拍她的脸,手掌握住女人纤细脆弱的喉咙收紧,轻慢从容地一字一句说道。
他说“你不是喜欢他吗荞荞,我成全你。不许分手,我要你就这样继续和他在一起,继续顶着这具快被我玩儿烂的身子去和他接吻做爱。”
温荞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的感受,痛过头就成了麻木,唯有身体生理性颤栗发抖。
她在想是那样吗,她口口声声喜欢实则让人失望的可以,轻飘的就像空气里的尘埃,漂浮不定,没一点用。
她想是不是真像念离说的那样,想到底是假意里掺了真情,还是真情里多了那么一丝假意。
念离说错了吗,没有,所以她才那般痛苦,像一记记耳光扇在脸上,疼痛又伤人。可一切又只如他所说的那样吗,好像并不是,好像有什么更为根本的东西被忽视了,她一时又说不出来。
而且念离一番话好似推翻了她的怀疑,他不可能是阿遇。她怀疑验证过的那些细节暂且不提,他从头到尾都在监视她,他记恨她的背叛,嫉恨阿遇,恨得想捏碎他们骨头,所以现在故意为之地折磨报复。
而阿遇,正如念离所说,他真的一无所知吗?
她的恋人虽还是个学生,但他的聪明敏锐从某种程度来说已经到了可怕的地步,更遑论某些时刻她已经察觉到的恋人温柔皮囊下的偏执、强势以及无法形容的乖戾和狠劲儿。
是以,作为白天在三尺讲台教书育人的老师背地里却和自己学生纠缠在一起,就算在这段关系中完全丧失主动权,被宠爱但也被控制,被他拉着往深渊里坠落,在肉欲里沉沦也没关系。
她在这丝丝入骨的宠爱和牢笼中,全然迷醉了一般,丧失自我,本就被暴力折断的骨头被腐蚀浸软悄然抽出也不自知。
可正因为这样,正因她的恋人其实已经算上有点可怕的程度,为什么这样的他不再像以前一样刨根问底地追问,为什么他会在她不想回答时妥协,会允许她没有缘由地在晚上一个人出门,甚至有种把她往别的男人怀里推的错觉。
并且今天晚上还突然说出那样一番话,他要她坦诚,告诉她可以依靠。
也许他真的已经知道,只是主动给她机会坦白?
温荞不明白,也搞不清发生的一切。
她像突然被丢进一本悬疑小说,被勒令找出谁是凶手。可她那般愚笨迟钝,她没有骨头没有支点,感受到的只有疼痛和绝望,只想哭泣。
她该趁机坦白吗,毕竟上次她就是因为自己的自以为是付出惨痛代价,从此走上歧路。
可问题也因此再次绕回原点,坦白很难吗?她为什么不能坦白?
上次她的理由是怕牵连报复,她对念离仍有善念,心存幻想。那这次呢,这次为了什么?
温荞望向恋人,眼圈泛红,神情脆弱又满是痛楚。
于是程遇轻轻拍着她的背平稳呼吸,一边低声问“所以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不知道。”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于是程遇沉默,安静看向女人哭红的眼。
严格说起来,温荞只是上学早毕业早,她的年纪放社会里还只是个小女孩,又没经过事,只是因为做了老师,所以被迫成熟、担当和坚强。
他自认并不是个温柔有耐心的,会为了一样一而再再而三得不到的东西再度一而再再而三给她机会。
她怎么那么笨呢,那么笨还那么可恨,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