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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天真(1 / 2)

不出三日,“庙街飞出只金凤凰”这说法,就传遍了街头巷尾。

程天朗那衰仔,也不知道从哪儿发了笔横财。再露面时,人模狗样,一身新衫,开着辆宝马,载着becky,在尖沙咀的名店街扫了整整一天的货。lv、香奈儿、迪奥,大袋小袋,挂满了两条手臂。

惹得街上看客眼红眼热,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连躲在旅馆里不敢出门买冰、自己煲糖水喝的陈宝珠,都听说了。

金姐坐在前台,摇着檀木扇,看她一勺接一勺地舀,脸上看不出什么来,嘴上却不饶人:“宝女,你是大学女,眼光要看远些。那些四九仔,哪个不是三更富、五更穷?安家费,咱也不稀得花。”

陈宝珠拿汤匙搅着碗里的绿豆沙,没搭腔。她还真没把这事放心上。四九仔是什么下场,她老豆十几年前就告诉她了,再风光,也是拿命去搏的。她要真看得上这些,何必埋头苦读十几年?裤头一松,小小年纪就能给人当阿嫂,犯得着吃这苦?

程天朗有句话没说错,庙街太小。

她又舀了一勺绿豆沙。

吃着吃着,碗里忽然浮现出程天朗那张脸来,叼着烟,眯着眼,笑得又贱又欠。

她眨眨眼,那张脸更清晰了,连烟味都飘了过来。

她抬头。

妈的,真是他。

程天朗一身笔挺的阿玛尼西装站在前台,手腕上那只劳力士金表晃得人眼疼。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燕窝、鱼翅、鲍鱼,全是贵价货。他弯着腰,对着金姐双手奉上:“金姐,孝敬您的!”

金姐嘴上刚才还在说“咱不稀得花”,手上却一点不含糊,接过那堆东西掂了掂分量,眉开眼笑:“朗仔,懂事啦。你放心,我日后肯定多多照顾becky。”

陈宝珠嘴里正含着一口绿豆沙。一听这话,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干脆把汤匙往碗里一丢,“啪”一声,起身就往楼梯走。

还没两步,腰就被一条胳膊箍住了。

程天朗从后面搂过来,箍得死紧,也不管她愿不愿意,更不管金姐还在旁边看着,半拖半抱地就把她撸出了门,塞进那辆宝马的副驾驶。

车门一关,一股子车皮革味,混着他身上的古龙水。

啧啧啧,到底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劳力士,阿玛尼,宝马。只差她跪着哭着求着吃他那条屌了。

陈宝珠咽下嘴里那口绿豆沙。

出人意料的,没翻脸,没骂人,连个白眼都没给他。

木着脸,一言不发,自己拉过安全带,低头扣上。“咔哒”一声,乖得不像话。

陈宝珠还有这么安分的一面?程天朗难得一见,简直喜出望外,又凑过来搂着她猛亲了好几口,在她脸上又啃又咬:“老婆考上大学了,我都还没送你礼物。带你去shopping啊!”

陈宝珠还是没多余的表情,由着他亲。等他把舌头缩回去了,才开口:“我不是becky。”

程天朗难得正儿八经看了她两秒。

“我知道。”

他带她去了中环。

手提电脑、移动电话,都是最新款,一样一样往车里塞。然后进了爱马仕。她以为又是买给becky的,可他让店员把丝巾系在她脖子上,退后一步看了看,说跟那包一起包起来。接着又去了阿玛尼,买了几套女装西装,剪裁利落,垫肩挺括,不过一晚上,镜子里的人就脱胎换骨。

最后,他把一只表盒放进她手里。打开,是和他腕上一模一样的劳力士。

陈宝珠回头看那车后座。

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堆得琳琅满目,纸袋上那些马、双c、dior的字样,从前在杂志上看看都觉得奢侈,现在却像垃圾一样堆在那里。

“你这是在做什么?”她问。

程天朗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支烟。吐烟的时候眯着眼看她,那个眼神,跟从前在小旅馆里咬她嘴时一模一样。

“大学女,就得有个大学女的样子。”

“哪个大学女背爱马仕?”

他弹了弹烟灰:“我的大学女啰。上车。”

车门拉开,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脸来看她。

“带你去见几个人。”

———

程天朗把车怼在路边,熄了火,下巴朝街角那间旧书店一扬。

“不是喜欢看报纸?去看看,有什么想看的,喜欢的,老公都给你买回去。”

陈宝珠瞟他一眼,没说话,推门下了车。

程天朗绕过来,大手一伸,和她十指交叉,扣得死紧,陈宝珠没挣得开,就由他去了。

两人在一间报摊跟前停下来。

说是报摊,其实是个违章搭出来的铁皮棚子,门面窄得只够一个人转身。

密密麻麻塞满了东西——报纸、杂志、二手书、过了期的《龙虎豹》,还有那种用牛皮纸包着、封面印着“十八岁以下禁售”的色情小说。门口的破木板上用红漆写了:有间书档。

陈宝珠蹲下身来找今天最新的报纸,

程天朗这才舍得松开陈宝珠的手,拿出烟,递给摊主老板:

“阿文。”

他以前在帮派里管账,读过几年书,戴副眼镜,在一班大老粗里面算是斯文人。

程天朗最风光的那几年,他是跟在身边专门出主意的那个。

程天朗出事后,手下的人散的散,进去的进去,阿文算是为数不多,能全身而退,安安稳稳在这条街上摆摊卖报纸的几个人之一。

偶尔程天朗路过,就过来翻两份报纸,两个人也不说太多话。

今天程天朗特意开着宝马过来,什么意思,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阿文放下手里的《信报》,没接程天朗递过来的烟。

程天朗也不勉强,自己叼上,擦燃火机,吸了一口,烟雾在报摊昏黄的灯泡底下散开。

“我过几天要去澳门。”

阿文还是没出声。

“替太子宗过去看赌场。那边缺个管账的,还得麻烦你。”

阿文沉默了一阵,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他会害死你。”阿文终于开口。

程天朗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烟头上的红点,笑了一声:“或许吧。”

他把烟又塞回嘴里,用力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眼睛眯了起来。

“但我挺想看看——除了把我大卸八块、让我横尸街头,他还能让我怎么死。”

报摊旁边有人走过,拖鞋啪嗒啪嗒响。

陈宝珠还蹲在地上翻报纸。

她手里那迭《明报》停在某一页,好几秒没动。然后又翻了过去,继续挑。

阿文看着程天朗。

“可我还想活着,”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上那排整整齐齐的报纸,“卖报纸。”

“阿文。”

阿文没应。

“你跟了我几年?”

“……三年。”

“三年。”程天朗点点头。“我程天朗待你怎么样?”

阿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程天朗没什么表情,就那么歪歪斜斜地靠在报摊的铁架子上,身后是鸭寮街的霓虹灯,红红绿绿的,照得他那张脸一半明一半暗。

两边的摊档密密麻麻,卖二手手机的、卖旧电器的、卖翻版光碟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你待我不薄。”阿文说。

“那你跟我说这些?”

阿文低下头,把那迭《信报》重新码齐,角对角,边对边。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现在你不是我大佬,我也不是你小弟,我们之间就是一场交易。当年你帮我平了那笔数,我帮你计数。扯平了。”

程天朗没说话,听他继续说。

“你对我是不薄,但这已经不是薄不薄的事了。”

程天朗把烟按灭在铁架子上。

歪着头,盯着阿文面前那迭整整齐齐的《信报》:

“阿文,你跟我说你想活着,卖报纸。”

“你要是只想卖报纸——”程天朗伸手,从报摊上抽出一本《信报》,翻了翻,扔回去,又拿起旁边那迭花花绿绿的咸湿周刊,封面女郎露着大半边奶子,标题红彤彤地写着什么“北妹南下任你睇”。“你为什么不卖这个?好赚过《信报》十倍。”

阿文还是捏着报纸,不说话。

程天朗站直了:“你以为你真安安稳稳退出来就没事了?你以为你不找麻烦,麻烦就不找你?”

他顿了顿。

“我今天在你这里站了多久?十分钟?你信不信,不到一个钟,就会有人来‘帮衬’你。”

阿文听到这话,才站起身看着程天朗,镜片后面的眼神看不清。

“你第一天出来混就知道的事情,现在装什么天真?”

鸭寮街的夜晚吵得很,但报摊这一角安静得出奇。

远处有人用扩音器喊着“埋嚟睇埋嚟拣”,有收买佬蹲在路边拆旧收音机,螺丝刀咔咔响,有师奶跟二手佬为了十蚊八蚊吵得面红耳赤。隔壁卖鸡蛋仔的阿伯正掀开铁模子,蛋香味一团一团地飘过来,隔着那阵白烟看阿文的脸,模糊不清。

阿文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是,”他说,“我是不甘心,那又怎样?”

他把眼镜戴回去,看着程天朗。

“不甘心,也比没命强。”

程天朗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