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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2 / 2)

声音却没有停顿。

“我已经提交全程回避申请。同时,为避免影响项目公信力,我建议取消七号方案进入终审的资格。”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姜屿洲望着她。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因为姜澜的一句话变得狼狈。可真正听见“取消资格”时,脑中还是骤然空了一瞬。

方才那句“我的女儿”还烫在胸口,甚至没来得及让她好好高兴一下,便被姜澜接下来的话迎面砸碎。

她的呼吸猛地滞住,手脚一阵发麻。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怔怔地看着姜澜。

她不明白同一张嘴里,怎么能先承认她,又在下一秒亲手将她舍弃。

评审席上,许教授已经翻开了放在手边的匿名终审流程。

按照原本的安排,接下来该由他提出统一匿名复审。

可他还没来得及拿起话筒,林晚舒先开了口。

“我不同意。”

姜澜转头看向她。

林晚舒的手仍放在七号方案的评议表上。她没有看姜屿洲,只将公开招募文件翻到资格条款。

“现有规则中,没有任何一条禁止联合发起方的直系亲属参选。”

姜澜的语气没有变化。

“没有明确禁止,不等于不存在利益冲突。”

“所以应该回避的是存在利益关联的评审人员,不是参选者。”

“她的身份已经足以让最终结果受到质疑。”

“那就让身份从结果里消失。”

林晚舒将文件放回桌面。

“所有进入终审的方案重新封存。删除主创姓名、院校、导师以及前期顾问匹配记录,由第三方统一编号。终审评委从未参与本次展示的外部专家库中重新抽取,启衡与澄昱全部退出专业评分。”

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

林晚舒继续说:

“终审只保留方案编号,不介绍主创背景。书面评审结果封存以后,再安排独立答辩。答辩只用于确认技术问题,不得修改已经提交的分数。”

她看向姜澜。

“这样得到的结果与参选者是谁无关,也与她是谁的女儿无关。”

姜澜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见许教授手边那份尚未打开的文件。

那里面写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程序。

原本该在她亲口取消资格以后,由一个与启衡没有任何利益往来的外部评委提出;原本该成为姜屿洲重新进入终审的、最干净的一条路。

如今那条路仍然出现了。

提出它的人却变成了林晚舒。

姜澜不能说,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

于是她只能沉默。

只能坐在这里,看着林晚舒替屿洲说出她原本不被允许说的话。

许教授终于拿起话筒。

“林总提出的办法在程序上可行。”

他以外部评委的身份补充了几项细节。

“本次展示的评议结果不带入终审。重新抽取的专家只接触匿名方案,答辩安排在书面评分封存以后。这样既能处理利益关联,也不必剥夺任何参选者原本具有的资格。”

另外几名评委陆续表示赞同。

姜澜听完,才平静地开口。

“如果匿名规则适用于所有入围方案,启衡没有异议。”

只有这一句话。

姜屿洲看着她。

心里最后那点近乎可笑的期待,也终于安静了下去。

原来姜澜真的没有异议。

无论她离开那个家,还是被取消资格,姜澜永远都能这样平静地接受。

“我有话要说。”

后排忽然传来姜屿洲的声音。

所有人都转过头。

姜屿洲站了起来。

“我接受统一匿名终审。”

她没有看姜澜,也没有转向林晚舒,只望着主持人和外部评委。

“同时,我申请本所有已经知晓我身份、参与过今天讨论的评委,不再进入终审专业评分。”

林晚舒的目光微微一动。

这意味着她也必须退出。

姜屿洲仍然没有看她。

“如果项目委员会最终认为我不具备参选资格,请向我提供对应的书面规则和审议结果。”

“如果没有,那么我的方案应该与其他人适用同一套标准。”

许教授看了她片刻,率先点头。

“合理。”

主持人很快记录下来。

十几分钟后,调整后的终审流程得到临时委员会表决通过。七号方案保留资格,与其他入围项目一同重新编号。启衡、澄昱以及今天参与评议的相关人员,全部退出专业评分环节。

会议结束时,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人群陆续离开。

姜屿洲没有等薛教授帮忙,独自合上电脑,将桌上的材料一张张收进文件袋。她的动作不快,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身后传来高跟鞋落在地面的声音。

姜屿洲知道是谁。

她扣好文件袋,仍旧没有回头。

“屿洲。”

姜澜终于叫了她。

不是七号方案主创,也不是姜同学。

是屿洲。

姜屿洲的手指在搭扣上停了一瞬。

她转过身。

“姜总还有什么程序需要我配合?”

“我不是在否定你的方案。”

“我知道。”

姜屿洲答得很快。

姜澜看着她。

“你不知道。”

“那是什么?”姜屿洲问,“担心别人说我靠你,还是担心我会给启衡惹麻烦?”

姜澜没有回答。

她无法解释。

真正的原因一旦说出口,便会毁掉她苦心保留的程序。可她的沉默落在姜屿洲眼里,只是又一次默认。

姜屿洲点了点头。

“都一样。”

“屿洲。”

姜屿洲抱起电脑。

“以后无论我进不进终审,最后拿到什么结果,都和你没有关系。”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说出来的就是这个意思。”

姜屿洲看着她。

眼底没有眼泪,也没有那天晚上被赶出家门时近乎绝望的哀求。

“姜总,已经散会了。”

说完,她从姜澜身边走了过去。

没有停下。

姜澜站在原地。

会议室外,林晚舒仍在等。

姜屿洲看见她,脚步慢了下来。

林晚舒没有当着其他人的面靠近,只与她隔着半步,一同走向电梯。

直到电梯门合上,将走廊里来往的人全部隔在外面,她才低声问:

“还好吗?”

姜屿洲望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我以为她最多会回避。”姜屿洲说,“没想到她会亲口取消我的资格。”

林晚舒侧过脸看她。

“她没有权力一个人取消。”

“可她想。”

电梯继续向下。

姜屿洲低着眼,忽然笑了一下。

“姨姨,你知道刚才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林晚舒没有说话。

“她说我是她女儿的时候,我居然还是有一点高兴。”

那点笑意很快便淡了。

“然后她用这句话把我从名单里划掉。”

林晚舒的心脏骤然发紧。

她伸出手,碰了碰姜屿洲垂在身侧的手指。

姜屿洲没有躲。

两只手在电梯角落里轻轻握到一起。

“匿名终审不是为了救你。”林晚舒说。

姜屿洲抬起眼。

“如果今天站在那里的是其他人,我也会提出同样的方案。项目方自己没有提前制定利益申报规则,就不能把程序上的缺失全部惩罚到参选者身上。”

“嗯。”

姜屿洲看着她。

“可如果站在那里的人不是我,姨姨会那么快开口吗?”

林晚舒沉默了。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门缓慢向两侧打开。

外面没有人。

姜屿洲正要松开手,林晚舒却先一步收紧指尖,将她拉了回来。

“不会。”林晚舒承认,“如果不是你,我会先等委员会讨论。”

姜屿洲的眼眶终于有些发热。

林晚舒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因为是你,所以我见不得你受委屈。”

林晚舒站在她面前,清清楚楚地承认了自己的偏心。

姜屿洲垂下眼,额头抵在她肩上。

“姨姨。”

“嗯。”

“我还是有一点难过。”

“那就难过一会儿。”

林晚舒抬手抱住她。

姜屿洲只靠了很短的一会儿,便重新直起身体。

“我下午回工作室。”

“今天还要改?”

“匿名终审的材料格式会变。学校、导师和个人信息都要删掉,汇报逻辑也得重新排。”

两个人走向停车的位置。

会议室里,姜澜仍没有离开。

工作人员已经撤走桌上的水和名牌。投影屏幕也暗了下来,只剩七号方案最后一张总平面图的残影,模糊地停在灰白色的幕布上。

助理从外面回来,将另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

“许教授原本准备的流程已经不需要再提交了。”

姜澜没有翻开。

“销毁吧。”

“新的终审程序,直接采用林总提出的版本?”

“嗯。”

助理看了她一会儿。

“小姐可能会误会您。”

姜澜垂眼看着那份文件。

纸张最上方印着几个清晰的字——利益关联情形下的匿名复审建议。

每一项流程,都是她提前让人反复核过的。

“由我向她解释,这件事就失去意义了。”

“可是——”

“出去吧。”

助理只好拿起文件,转身离开。

会议室的门重新合上。

姜澜独自坐在那里。

她早就知道屿洲会恨她。

决定亲口提出取消资格以前,她已经想过那双眼睛会怎样一点点冷下去。只要最终结果足够干净,只要没人再能用“姜澜的女儿”否定屿洲,她可以承担这份误会。

可她没有想到,林晚舒会先开口。

她原本准备好的退路,被另一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替屿洲铺了出来。

于是她成了那个公开放弃屿洲的人。

林晚舒却成了选择她的人。

姜澜闭上眼。

下午三点,姜屿洲回到学校工作室。

其他人还在讨论上午的突发情况。她没有参与,只打开电脑,按照项目组刚发来的通知重新整理材料。

最后,屏幕上只剩一串系统生成的编号。

b-09。

没有姜屿洲。

也没有姜澜的女儿。

她盯着那串编号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前所未有地轻松。

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

w:今天的汇报很好。

姜屿洲停下手里的动作。

洲:你坐在哪里?

w:说过让你别找我。

姜屿洲盯着那句话,耳根莫名有些发热。

洲:我只是看评委。

w:是吗?

洲:不说这个了。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过了片刻,才重新打下一行字。

洲:她亲口要求取消我的资格。

w没有立刻回复。

洲:你也听见了。

w:嗯。

洲:你只想说这个?

w:你想让我说什么?

洲:不知道。

w:匿名终审已经通过。现在没有人能用你的身份否定你。

洲:包括她吗?

w没有回答。

姜屿洲低头笑了一下,将那点尚未完全散去的酸涩重新压回去。

洲:算了。

洲:反正如果今天没有林晚舒,我已经出局了。

w:把方案改完。

洲:你怎么和林晚舒一样,只知道让我继续工作?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安静了片刻。

w:她还和你说了什么?

洲:说晚上等我回家吃饭。

w没有回复。

姜屿洲等了一会儿,唇边缓慢浮出一点笑意。

w:匿名以后,评委不会知道你是谁。今天得到的所有认可也都会被清零。

w:如果终审输了,不会再有人替你争取第二次。

洲:我知道。

w:怕吗?

姜屿洲看向屏幕中央。

洲:不怕!

w:这才是你应该给我的答案。

洲:终审那天,你还会在吗?

w:会。

洲:这次不许再躲着。

对面安静了几秒。

w:先赢下来。

洲:赢了就见我?

w没有正面回答。

只在姜屿洲准备继续追问以前,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

w:终审见,姜设计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