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溯正想追问李瑜瑾言语里的机锋,身后忽然传来“扑通”一声。
他回过头,方才还倚在门边的黑衣少年已经倒在了地上。阿枣几乎是跟着跪下去的。她一手托住阿豚的后颈,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脸。
“阿豚。”
没有动静。
“阿豚,醒醒。”
少年眉睫颤了一下,像从极深的水面勉强浮上来,半晌才睁开眼。目光散了片刻,落在她脸上。
“阿枣。”
“嗯,我在。”
他像是放心了,眼睛又慢慢阖下去。
阿枣立刻掐了一下他的手:“不能睡。”
李瑜瑾也回头看了一眼。少年右袖早被血浸透,血沿着手腕淌到指尖,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暗色。先前人一直强撑着,还看不出什么,此刻一倒下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他下结论道:“失血太多,伤口崩裂了。”
阿枣恍如没有听见,她将阿豚还完好的左臂搭到自己肩上:“起来。”
阿豚没多少力气,只顺着她的动作动了一下。
阿枣咬紧牙,把人往身上架。她身量小,才站起来半步,膝下一软,两个人又一起跌在门外雪里。
李瑜瑾看了片刻,淡淡道:“别折腾了,越动死得越快。”
阿枣像没听见。她爬起来,先去看阿豚的脸。“还能走吗?”
少年没有回答。
“阿豚。”
隔了好一阵,才听见很轻的一声:“嗯。”
“我去套车。”
她说着就要起身,袖子却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阿豚的左手在雪地里摸索了两下,抓住她的衣角。
“阿枣。”
阿枣立刻蹲回来。
“我在。”
少年眼睛仍闭着,像已经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只听得见她的声音。
“别怕。”
阿枣怔了一下:“嗯。”她把他的手攥进掌心,低头替他把沾了雪的额发拨开。“你等我,我去套车。很快。”
从始至终,她没朝边上的大人略过一眼。
高溯本来还有话要问李瑜瑾。沉明师背后是谁,那句“一夜夫妻百日恩”到底什么意思,今夜这些人互相之间又有多少牵连,萧令仪何以牵涉其中,桩桩件件是顶要紧的事。
此刻却忽然都远了,雪地里只剩两个孩子。一个濒死已没力气睁眼,还在叫另一个人的名字。少女明明连人都扶不起来,却只想着套车回家。像只要还能往前挪一步,事情就还没有到绝处。
他看了一会儿。
阿枣套好车到门前,正要把阿豚重新扶起来。
“别动他。”
她动作一停,终于抬头看向高溯。
高溯自己也怔了一下,话说出口太快。
阿枣警惕地盯着他:“我要带他回去。”
高溯走过去,蹲下查看阿豚的伤口:“回哪儿?”
“铜锣巷。”
“多远?”
“坐车不到半个时辰。”阿枣伸手去扶阿豚:“我阿兄能治外伤。”
“他撑不到。”
少女的手停住了。她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白了一层,却只抿紧嘴唇:“可以。”
旁边李瑜瑾轻轻叹了一声:“救不了了”。
高溯忽然道:“能救。”
李瑜瑾转头看他。
阿枣也怔住了。
高溯却已经俯身,将少年从雪地里抱了起来。阿豚没醒,只左手仍攥着阿枣的一角衣袖。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扯开。
“跟上。”他对身后的阿枣说。“去哪?”
“兰陵王府。”
她仍然满眼戒备。
高溯抱着人往前走了两步:“府里有人能治刀伤。”
阿枣看看他,咬牙沉思片刻,提着裙子追了上来。
李瑜瑾站在雪地里,看着三人背影,沉吟许久。
高溯走出数步,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殿下。”李瑜瑾道:“你这人,果然天生不认命。”
四更方过,五辆双辕牛车仍在路上,首尾相衔朝兰陵王府驶来。高溯带着一双少年儿女从南侧角门入府,摇醒了还在清梦中的陆知微。
她睡得正沉,睁眼只见榻前立着个人,灯也没点,借着窗纸外一点朦胧雪光,勉强认出是高溯。
“做什么?”声音里全是不耐。
高溯一夜未眠,下眼睑青黑一片,也顾不上解释:“起来救人。”说着从屏风上扯下一件她昨夜随手搭着的夹袍,俯身把人从榻上捞起来。陆知微被冷气激得一个哆嗦,彻底醒了,恼得抬手便打了他一下。
“高溯——”
“回头再骂。”
他勉强替她穿好夹袍,拉着人便往外走。陆知微被他拖过半条回廊,长发未绾,鞋也穿得潦草,一路都在问:“谁伤了?伤在哪儿?多久了?”
“右臂。”
“怎么回事?”
“旧伤崩了,又流了一夜的血。”
前厅只有阿枣一人,她守在胡凳旁,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阿豚已经昏过去了,深青上褶被剪开半边,右袖尽湿,脸色白得泛青,连唇上都没什么颜色。
陆知微只看了一眼,方才一路攒着的火气顷刻没了。她上前摸过少年颈侧,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手落到伤臂附近时,眉头已经皱起来:“人不能放这。”
高溯问也不问,俯身将阿豚抱起来。
陆知微已转身往里走:“叫人烧水。把我那只药箱拿来。再取两盏灯,越亮越好。”
她顿了顿,又回头看阿枣:“你跟着。”阿枣立刻追了上去。
里间还是方才仓促起身时的模样。床帐半垂,被褥凌乱,一只软枕落在榻下,高溯的外衣也不知什么时候混在了她的衣桁上。
陆知微将案上东西一把扫开:“放这里。”
高溯把人置上矮榻。
她已经挽起袖子,剪开阿豚肩下到腕间的衣料。凝结的血把布黏在皮肉上,揭开时昏迷的少年狠狠抽搐了一下。
阿枣脸一下白了,却始终守在榻边。陆知微只让她站远些,别挡灯,随后剪开伤处,洗净积血,探过筋骨,确认右臂尚能保住。
高溯在旁按住阿豚。针线穿过裂开的皮肉时,少年疼得几次挣动,昏沉中仍下意识去找阿枣。陆知微便让阿枣握住他的手,不时唤他名字。每听见那一声“我在”,阿豚便安静片刻。
后面的处置很快。止血、缝合、敷药、重新裹紧伤臂,待最后一道布带打结,窗外已经透出灰白天光。
侍女阿禾很快领着两名侍卫抬了担架进来。阿豚仍昏睡着,被小心移上去,送往早已收拾好的偏房。阿枣一步不离地跟了出去。
房门合上,方才满室的人声与血气随之一空。只剩陆知微和高溯还留在屋里。
陆知微在案边净手,水流滑过,指节间仍留一点淡红。室内的血腥味仍未散尽,她低头擦手时,和她颈间身后淡淡的草药香混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