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是太小看山神了。按理来讲,千古一现的诗歌即将诞生,天花乱坠,顽石点头,山神应该郑重其事,尽遣云中君与仙之人,驾虎而御鸾,衣云而环霓,浩浩荡荡,纷呈来迎。但方才长风送去了消息,山神已经听了出来,诗仙用的是梦笔,是幻笔,是无限幻丽飘逸的意象;在此意象之前,过于隆重繁琐的仪式,反而只会俗艳、低级,乏味之至。
所以,山神只需要派出一只狐狸,一只漂亮、洁白,跳跃在现实与幻境的边界之间的狐狸……这小小的狐狸歪头看了片刻,随后转身,一跳跳进草木丛里,只有一只极大的、毛茸茸的尾巴,在茂密草叶上时隐时现,起伏雀跃不已。
于是,太白居士与杨先生跟了上去。他们踩着枯叶,随狐狸绕过几处合抱的苍苍松柏,踏上了一条被枝条遮蔽的小路。与方才险峻陡峭的山岩不同,这条小路又平顺,又干燥,闲庭信步,就可以攀援直上。那只小狐狸在前面蹦蹦跳跳,忙着引路;每隔片刻,还要停下来往后看上一看,仿佛在确认客人有没有跟上。每行数百尺,小狐狸都要跳上石头,舔舐毛发,暂作休憩;清风徐来,簇簇声响,杨易张开手掌,则恰好接住从头顶松树上掉落下的松子。
“还不错嘛!”他丢给太白先生一把,自己剥了一颗尝尝:“很有香气。山中珍藏,果然不是随便买卖的点心可以比拟!”
此时,太阳早已沉于西山;一轮皓月,当空徐徐托出,此外更无一点云色。于是山间小路,居然也清辉满眼,照得上下一片澄澈。夜幕已至,万象俱静,只有泉水叮咚,清冽悦耳,空谷回音,杳杳不绝;等到夜风稍起,吹过群山万壑、无数孔窍,于是似激,似叱,似吸,似吟,一唱而百和,千万声响,浩浩呼噫,乃充溢于天地之间。
这是迎接贵宾的乐曲,渲染气氛的妙音;原本迎宾应该用钟鼓,但钟鼓金玉,繁华热闹,在这样的境界里也太着像、太喧闹了;于是山神改弦易张,将人力之音换为了天籁之音。树木、山石、泉水,此时此刻,整座山谷都是乐器;水神鼓瑟,风神拨弦,遂成此自然天籁之音。
“听止矣!”杨易侧耳倾听片刻,欣然道:“不过,有了音乐,有了美景,不能没有酒吧?”
小狐狸歪着脑袋想了想,嘤嘤叫了一声,又带着他们拐过几处山石,跋涉百余步,豁然开朗,望见山洼里一处浅浅清潭,清潭旁边几处白石堆垒,天生搭成了一处石桌石凳。杨易亦毫不客气,招呼太白先生坐下。
石桌上还摆着两件玉盏,碧绿剔透,盈盈若春水;玉盏下镌刻“永淳御制”四个篆体,显然,这是当年高宗皇帝遣使臣祭祀天台山的祭物,珍稀罕异,当世无匹。
不过,与盏中物比起来,人间的珍品也不算什么了;玉盏中波光粼粼,莹润柔和,细看又玩若无物,不像是一杯酒水,倒像是一盏稍稍凝固的光。
太白居士端详片刻,微觉愕然:“这是……”
“帝流浆。”杨易微笑:“太阴之精气,月华凝聚而成的灵液。飞禽走兽得得到一点一滴,就可以开启灵智——每一甲子里,要到庚申年的八月十五,才能采撷得这么小小的一盏……”
换言之,这是用月光酿成的酒啊。
“所以。”杨易支着头望向李白,小狐狸也歪头着看向青莲居士:“一杯月光当前,太白先生想写些什么呢?”
太白先生低下头去,看到玉盏中盈盈月色,起伏不定,那朦胧飘扬的辉光,恰巧照见自己的面容;于是,他也微笑了:
“那么,就写‘湖月照我影’吧!”
月光对于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同样一轮月亮,此时也照在长安,照在宫阙,照在太宗皇帝的头上。不过,太宗皇帝大概无心欣赏月色了,因为他还在废寝忘食,刷刷刷刷,批阅公文;批阅到令人皱眉之处,他就要翻看书桌上堆着得无数简牍,开始一一核对近几年节度使的调用文件了。
当然,检查不过片刻,太宗皇帝多半就要暴起,抽出自己心爱的小马鞭,大踏步奔向门外——然后就是鞭数十,驱之别院,是鬼哭狼嚎,是接连惊叫,是屁滚尿流的哭喊与咆哮;一个宫廷都被搅扰得混乱不堪,当然也没有人能抬头看一眼月亮了。
呜呼,何处无月?何处无山石?但少闲人如吾二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