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达是要含蓄的,结构是要严苛的,情绪是要控制的,文章是要四平八稳的——这是学士们喋喋不休,在秦王面前重复了几十年的规则——所以,如果他们遇到这么一篇诗文,你猜会有什么反应呢?
喔,虞世南是绝对,绝对不会高兴的吧?
实际上,饱受初唐南朝学士美学影响的李二也觉得很难受,很刺挠,很不得劲;觉得一上来就三个拟声词简直是嘶声竭力,大失体面,有种吵到自己眼睛的错觉;他只能忍耐着继续看: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你怎么能用这种典故呢?我们这旮旯的诗歌不是这样的!你不应该用点雅正端和的典故么?
这也是故作惊人之语了;求奇求怪,毕竟有些——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我倒不是说文字写得不漂亮,音律写得不铿锵;但这么写到底——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
好则好矣,了则未了;此尽美也,但未必尽善。
【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我去。
总之,一张薄薄纸条,李二看了许久,才缓缓合上。青莲居士满脸紧张,却不敢开口说上一句;倒是杨易兴致勃勃,问道:
“陛下以为如何?”
李二沉默片刻,道:
“真可不朽矣!”
是的,这篇诗文与李二陛下的标准严重冲突;是的,这篇诗文在气质上过于天真;但美这种东西是不太讲道理的,到达了一个境地的美感,那真正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当面一个巴掌,能打得你话都说不出来。
当年阎都督设宴捧自己女婿,王勃莫名跳出来砸场子,难道阎都督就很爽啦?人家不爽炸了好吧,所以才看一句挑刺一句,挑刺一句阴阳一句;反正就是恶心你。但就是这样的满怀愤恨、阴阳怪气,看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阎公也只好闭嘴了——没有办法,文学段位已经到了另一个境界,再要厚着脸皮强行反对,那羞辱的就不是作者,而是自己了;这样的句子你都欣赏不了,你的审美这么低级的吗?你的判断力这么差劲的吗?你丫不会是文盲吧?!
拜托,人家还得在文学圈子里混下去呢!
现在的情况也相似;李二陛下真有审美,李二陛下真的要脸,李二陛下的脑子没有进水;所以无论标准如何,他当然都只能说出那个唯一客观的评价:
“飘逸瑰丽,痛快淋漓,乃至于斯!我朝得此,可无愧三曹矣!”
写得确实好,写得确实妙;能够写得这么好,就是地下见了曹子建,我也有话说了!
青莲居士一下子感动得热泪盈眶,脸上都泛起潮红;他刚要搜肠刮肚,竭力感激太宗皇帝赏识的恩德;李二已经再次出声:
“天人妙笔,可谓观止了。这样的文字,毕竟不能流于凡俗。”
是的,客观表达完后李二还得为自己习惯的美学挽尊一把;这种诗歌当然尽态极妍,在美的意义上已经是顶峰的顶峰,但这是仙人的诗,不是凡俗的诗,这是纯粹出乎意外的美,不是凡人可以学习和效法的美;也就是说,青莲居士只是偶然,只是例外;所谓可能不可习,可至而不可学,六合之外,自有存而无论,直接排除即可;排除这个论外之后,李二的美学仍然是稳定的、可靠的,可以解释这个世界的。
“喔!”杨易将手一拍,大为欣喜:“陛下这句金口玉言,也可以青史不朽了!哎呀,时机难得,太白先生要不要再在陛下面前奉献几篇呢?”
李二:?
不是,一篇两篇可以归之于例外,数目太多的话可就——
青莲居士慌慌忙忙,赶快又去袖子里掏诗文——还好,他最近准备着谒见韩朝宗找找门路,所以默写下的诗歌非常之多,嗖的就能抓出一大叠来,看得李二陛下眼皮都在跳。不过,杨易却还要主动点菜;他对青莲居士道:
“我觉得《梦游天姥吟留别》与《行路难》三首是诸诗之冠了,最能打动人心的。先生干嘛不写出来让陛下看看呢?”
“……什么是《梦游天姥吟留别》?”
杨易沉默了。
“我应该对语文教育说一句抱歉。”他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