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打算
皇帝面无表情,端坐在车座上一动不动。哪怕皇帝陛下再想装模作样,到现在也实在没有办法再自我欺骗了;方才于单于之前人前显圣、赫赫扬扬的狂喜与得意,已经不可自抑的冷淡了下去;而聪明的智商,当然又占据了高地——显而易见,即使皇帝想要自我欺骗,他刚刚亲身经历的一切也决计不能允许;毕竟再怎么全力幻想,方才那装神弄鬼的内幕也实在没有办法涂抹出仙气来——他被五百瓦大灯泡烤焦的头发还在冒着烟气呢,难道所谓的“仙人”就是这样?
是的,你可以说杨先生借给他的不是一般器皿是仙器;戴着的灯泡是仙灯泡,喉咙上的麦克风是仙麦克风,大氅里面塞着的风扇是仙风扇;你甚至可以说我们天庭就是这么办事的,天帝们开会头上都得顶个五百瓦超级大灯泡,开着远光高谈阔论,不戴墨镜连眼睛都睁不开——但这仍然都不能改变一个最基础、最明了、最无可反驳的事实,那就是这套设备实在是太low太低级太粗鄙了,在审美上完全不能满足皇帝陛下最基本的需求!
审美的幻想一旦被打破,过往玄妙的魅力也在无形之中消失八成。拥有是祛魅最好的方式,更何况皇帝陛下还拥有了整整两次,如今被灯泡烤得发肿的后背还在隐隐作痛,他缩在车垫凉席之上,心中却不自觉有了嘀咕——自己骗起单于,的确是行云流水,得心应手,轻而易举,就可以把单于骗得大流口水,简直与笑话无异;但以此推论,少做衍生,那传说中的仙人看待自己,岂非也是……
皇帝的脸抽搐了片刻,面无表情,忽然开口:
“朕想问一句,传说中的仙境,又是什么模样?”
杨易转过头来:“陛下怎么突然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了?”
“朕以后要升入仙界。当然得预先了解了解仙境的景象。”皇帝陛下的语气并无喜怒:“那么,仙境的一切,又该是如何玄奇幻丽呢?”
“那么,在陛下心目当中,仙境又该是怎么样的?”
“当然是宏伟壮阔。”皇帝道:“非壮丽无以重威!”
杨易微微一笑,敲了敲方向盘;于是前方的屏幕吱吱作响,开始播放起了一段慷慨激扬的bgm;而屏幕中光辉闪耀,徐徐浮现出巍峨高耸的殿宇,正所谓重檐翼然,飞甍接天,曲檐斗拱,层叠如翅,大栋横亘,隐于云表;殿阁耸峙,几如山岭;而后镜头倏忽拉近,景象急速扩大,才看到白玉阶梯上星星点点,忽聚忽散,仔细分别,才晓得是人头攒动,便如虫蚁一般。
大小对照如此之剧烈,真能观者目眩而股慄,不敢少做逼视——这大概是d指导融了什么“巨物恐惧症”素材做出的视频,反正效果是极为出众,以至于皇帝注目片刻,忍不住都微微一颤。
“陛下以为,这样的壮丽,可以满意否?”
皇帝沉默了;哪怕以他挑剔之至的审美,此时也不能多说什么了——这玩意儿都不算“壮丽”,大概世间一切鬼斧神工的人造物,都只能算是小爬爬菜;但问题是……
“天庭就是这样?”
“差不多吧。”
“那天庭的仙官怎么上朝?”
你别糊弄皇帝,皇帝也有常识的;仅从比例尺来看,天庭白玉阶梯一块玉板,搞不好就有百来尺长短。从殿门走入殿中,屈指一算,行程二万;仙人们每天上朝下朝,是不是九成九的时间,都要浪费在长途跋涉上?
你搁这野外求生呢?
而且……
“那根柱子。”皇帝伸手一指:“为什么上面盘着的神龙,一会是五只爪子,一回是六只爪子,一会还是个对眼?天上的龙都是对眼嘛?”
喔那当然是因为放大太多细节太复杂d指导已经渲染不过来啦,杨易不动声色,随手一挥,景象再度迅速收缩,只留下宏伟恢弘、云山雾罩的一点轮廓;他深沉道:
“天庭玄妙,当然不是凡人可以预料;再说了,天庭也绝不止恢弘广袤的一面,还有更为清丽脱俗的一面,甚至光怪陆离、匪夷所思的一面……”
说罢又是随手一挥,d指导无形大手再次发力,所谓远山霭霭,奇峰秀石,起伏烟岚之中,唯见峰顶初日,金光一线,如眉之新画。而溪声隐隐,蜿蜒自山后而来。林间鹤唳风声,清越入云,回响空谷——除了山石的安排不那么符合经典物理学之外,一切都非常之完美;如果考虑到皇帝陛下本人实际上并不懂经典物理学,那这图像就简直无可挑剔了。
等到皇帝看得聚精会神、专心致志,杨易又第三次、第四次挥手——第三次挥手,出现的是一个瓢泼大雨、霓虹闪烁的赛博朋克风都市;第四次挥手,出现的是一个桃花源式的传统田园牧歌世界,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第五次挥手,第六次挥手——喔,没有第六次挥手了,d指导的会员视频生成次数用光了,再生成下去烧的token可就实在有点子顶不住了。
“总之。”杨易总结道:“风格丰富,种类繁多,一切所需,尽可满足陛下的期望;如图所示,都只是一些仙境常见的模版而已;只要陛下能够专心致志,自己设计建造出新的模板,那当然随心所欲,是绝对没有限制的。”
“没有……等等,这玩意儿还要自己设计?”
“当然了。”杨易振振有词:“仙人的关键是什么?仙人的关键就是自由!永恒的自由、绝对的自由、没有任何约束的自由;正因为自由永无止境,所以快乐才永无止境!如果没有办法倾吐自己的才华与意志,反而邯郸学步,必须要效法他人的美学,那还能算是什么自由?那不就等于遭到了大他者的凝视与询唤,置于一种美学上的无主体地位,由自然自在的存在而蜕化为了被规训与建构的存在,从此永失乐园了吗——”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杨易关掉了屏幕上的《哲学黑屁指南》:“反正每个仙人都必须自己设计居所,绝无例外;其他仙人可没有为陛下奉献的义务。”
“等等,这又是怎么个设计法?”
“陛下不是学过一点‘仙法’了么?”杨易轻描淡写:“仙法中所精妙论述的法理,恰恰就包含着设计上的基本原理;所以,学好了仙法,学通了道理,才能在天庭里立足;这就是仙法的奥妙所在。”
等等,仙法的奥妙,难道还包括这个么——
喔对了,皇帝陛下想了起来;最近皇太子的作业里花样又翻新了,多了不少圈圈叉叉,什么“平面几何”、“空间几何”之类的题目,给皇帝制造了新的、大得多的麻烦——这些玩意儿普遍要画什么“辅助线”,就算借助桑弘羊的能耐拿到答案,那一堆扭来扭去的辅助线也看得皇帝陛下头晕;尝试了几次难度太大,干脆以政事繁忙为理由,彻底把辅导太子的重任甩给了桑弘羊。从此永远告别了那些勾勾叉叉,直线曲线,好一个快哉了事。
但现在想想,这些折腾正方形三角形角度直线的玩意儿,要说是用来搞建筑设计的,似乎确实也讲得过去;可是,难道将来皇帝陛下上天,也得辛辛苦苦学好这些玩意儿,才能给自己折腾一套房子来住么?
喔我的天哪,以陛下现在的水平,到时候恐怕连张盖屁股的席子都编不出来呀!
“此外,天上生活所需的一切器物,都是仙人们依据仙法制造出来的。”杨易伸手一捞,随便抓起了皇帝陛下扔在地上的那个五百瓦灯泡:“便譬如这个‘仙灯’,驱动它的动力是电力,而电力运行的规则,则遵循着仙法中的正弦函数——陛下可以问问桑弘羊,大概就能知道正弦函数是个什么玩意儿;而陛下所用的无线喉麦,原理来自于电磁波;电磁波的原理,则大致遵循着仙法中的微分与积分规律——如果桑弘羊学得快的话,现在差不多也要学到这里了。”
皇帝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他怎么总觉得,仅从这句话看,仿佛竟是桑弘羊比他还更合适成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