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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争论(1 / 2)

第80章争论

“胡说八道!”皇帝狂怒不止,来回踱步,脸上青筋暴跳,涨得通红,那种咬牙切齿,格格作响的愤怒,能从每一个毛孔中自然溢出,简直要化作热气,腾腾蒸发于头顶,活似一个熟透的大闸蟹:“诽谤!污蔑!妄言!这样的妄言,你居然还相信,还传播,还在朕面前附和宣扬;简直是——”

简直是怎么样,皇帝陛下已经气得无法形容了——考虑到皇帝陛下妙语连珠、别出心裁,远在平均水平之上的文化水平,这简直是极大的奇谈;当然,这种愤怒大概只有一小半来自于匈奴人——喔不,匈奴神的狂妄诽谤;另外一大半都来自于一个从天而降,砸得他满地乱爬的大屁股。但仙人此前已经道过歉了,皇帝也不好撕下脸皮继续打滚,所以只好借题发挥,宣泄宣泄自己尚未排解的怒气,他酝酿片刻,又直接怒视仙人(皇帝其实是想指指点点的,但他的指头刚刚被仙人压住了,现在还疼):

“如果每一句谣言都要听,每一句狂论都要驳;朕也什么都不用做,每日在宫里等着聆听谣言,翻来覆去被火上烤就完了!这样的狂论,天下也不知道有多少,你特意把这样的消息送到朕的面前,又是什么意思?”

面对质疑,坚决不要解释,第一个就要反过来质疑对方的动机:是谁指使你说的?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在暗示什么,你在阴阳什么,你在讽刺什么?你说这是“别人讲的”、“大家讲的”,那到底是哪个别人,哪个大家?你举几个名字来我听听呗?!

与酷吏浸淫久了,自己终于也顺顺滑滑演,变为了更高明的酷吏,虽然平日里并不屑于稍作展示,但如今雷霆之怒,击破底线,那种歇斯底里的刻薄与阴阳,当然也就无法掩饰,顷刻间倾泻而出,要淹没一切了——

“可是。”杨易道:“人家说的是实话呀。”

“什么狗屁不通的实话——”

“陛下是要否认这些言论么?”杨易道:“容我提醒,陛下可以保持沉默,但在我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被天庭记录在案。要是他日作为呈堂证供,恐怕……”

“危言耸听!”

“陛下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陛下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鼻孔都被气得张大了,要喷出两股灼热蒸汽——显然,从他十几岁登基以来,大概此生此世,还还没有见识过这样漠然、嚣张、毫不掩饰的冷暴力。这种侮辱,简直比一屁股坐在脸上还要羞耻,更具强力之于是一时间火气冲破防御,简直立刻就要完全失态,脱口狂喷出一系列根本不可挽回的疯话来——

还好,在这个时候,卫青及时咳嗽了一声,打断了皇帝陛下。卫青迅速道:

“外人的诽谤究竟是与不是,陛下与臣也不屑辩解了。”

——求你了陛下,别再公然爆猛料了!您也别说人家说得对不对,您就说自己已经不屑于辩解了,往事随风,散于心中,是是非非就由他们去吧——拜托陛下,真的要一句一句记录下来争论事实,那辩经起来真的对我们很不利啊!

有的事情,真的不上称二两不到,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啊,陛下!

这一句隐约焦虑的呼唤及时的拉回了脱缰的野马——野猪;皇帝愣了一愣,长长喷出一口气,到底意识到这不是斗气的时刻,这不是捍卫自己名誉的时刻,这也不是他慷慨激昂,与乱臣贼子激烈豆蒸的重大场所。他必须保持一点克制,保持一点理智。

皇帝陛下的鼻孔缩小了一点。

“……既然大将军劝说。其余的诽谤,朕就不细细争论了。”——毕竟也争论不过。

“但有些事情,不能不说。”——有些事情,还是可以撕扯的!

沉默片刻后,皇帝冷声道:

“‘妄夺天心以为人心’,是何等欲加之罪!还有什么‘千年以来’,什么‘与桀纣相仿’,更是无耻之尤!朕倒想知道,难道商周至今千年,人心就当真是这么乖顺老实,从没有一丁点妄夺的时候?一千年蛰伏不提,现在特别提出来闹事,居心为何?”

我也不说我有没有问题;但就算我有点小小问题,难道千年以来,其他君主就没有同样的问题了?凭什么你们就只追究老子?我看你们才是居心叵测,险恶不可言说!我要抗议,我要检举,我要告到天庭!刘彻的命也是命!

不公的审判,双重的标准,破碎的家;呜呼,我们皇帝怎能不怒骂!

“我会记录下这个意见的。”杨易道:“但恕我直言,这种狡辩恐怕意义不大。”

“你——”

“过去当然有不少妄称天心,神神鬼鬼的君主。”赶在皇帝再次狂喷之前,杨易迅速道:“但以实际而论,他们的身份、地位、权势,统辖之疆域,恐怕都绝不能与现在相比。也正因如此,破坏总是相对可控,持续时间也不能太长——毕竟大争之世,战乱频仍,要是神神鬼鬼得太过分,屁股是真要飞到天上去的,局面总归好办;但现在的情形,毕竟完全不同。这也是匈奴神明力主介入,最大的底气所在。”

“什么——”

皇帝陛下张了张嘴,又不觉闭上了。显然,匈奴神的说辞简直是居心叵测、阴险狠毒、不可容忍;但在内心深处,不可言说的潜意识底层,皇帝陛下却忍不住有那么一点极为微妙的体验……“现在完全不同”——什么叫“现在完全不同”?不就是他拥有的力量地位,已经超出了过去一切君主的总和,乃至于可以惊动天庭,令匈奴的毛神都惶恐不安了吗?

敌人的怨毒比敌人的赞扬更为甘美;匈奴毛神越反对朕,越说明朕做对了!

当然,皇帝还没有疯到公然承认“自己就干了你能怎么滴吧”的地步,他停顿片刻,稍稍回忆了一下那甜蜜的甘美,又指出关键破绽:

“就算其余可以不论,祖龙呢?”

祖龙的地位权力,也超出以往所有吧?喔难道说天庭眼里朕这么牛皮,功绩与地位居然已经可以吊打祖龙了?那朕实在也不是谦虚,确实还是有点嘀咕的!

“祖龙也很危险,祖龙也几乎过界了。”杨易道:“但我不能不指出,祖龙一生绝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以秦王的身份度过;他真正一统天下,其实也就十年光景,十年里绝大部分精力还要忙于与六国余孽周旋,纵然有那个心力,也实在没有那个时间;妄求方术的举止刚起了个头,很快就迎来了自己的沙丘时刻……但现在嘛,哎,我说句老实话,就算天庭想给陛下安排一个专属的赵高,如今委实也有些来不及了。”

皇帝:??!!!

皇帝脸色这一下是彻底变了,连面容都为之扭曲。那种森然的怒意,顷刻之间暴涨、狂涨、劲涨,突破一切防御之底线,他此刻的气势比他任何时候也更强大五十倍;无比霸念,无比狂态,如此的可恶皇帝,谁人还能抵挡——

“陛下!”大将军脱口惊呼!

“陛下其实可以往好处想。”杨易的语气倒是很平静,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这至少说明现在陛下的身边还没有赵高一流的人物嘛,否则天庭也不用这么头疼了;这不是很值得庆祝么——”

“这有什么——”

“难道陛下还真希望有个赵高?虽然时间紧急了一点,也不是不可以安排的。”

“陛下是说!”大将军忍耐住一声尖锐爆鸣,赶紧插话:“大汉修德抚民,以孝治天下,本来就不是暴秦可以比拟;没有赵高这种奸佞,是列祖列宗德化之功,哪里能只庆祝陛下一人呢——对吧陛下?!是吧,陛下?!”

求你了活爹!在恰当时刻恰当的闭个嘴吧!!

皇帝的脖子梗了一阵,青筋在额头爆跳;但忠言逆耳,毕竟胜过了狂怒,他闭上眼睛,从牙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啰。”杨易一摊手:“所以,这就是陛下遇上了。天庭设立的警戒线其实很高,高到一千多年都没有人能触犯,大家渐渐都已经遗忘干净,谁能想到陛下真会有这个本事呢?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种千古一帝了;连周文周武、五霸、七雄,祖龙高帝都没有刷出来的成绩呢。”

皇帝:……

哎呀,心情又微妙了!

带着这种微妙之至的心情,皇帝默然片刻,怒火居然诡异的有些平复了。

他只道:“那现在你又待如何?”

“问题的关键,在于找到关键的问题。”杨易道:“关键的问题,就是从上到下,都对陛下的做派委实心有余悸,不能忘怀。从上到下,恐怕也没有一个人能有信心,可以担保陛下拥有前所未有的力量之后,还能够保持一点基本的克制,不干些耸人听闻、扰动天下,以一人之心而夺众人之心的事情。”

“朕已经罢黜方士了!”

“但扰乱天下,也不止方士一端。”杨易立刻指出:“陛下的兴趣,恐怕也不止求仙问道;以过去的经验看,陛下的兴趣多着呢——这么说吧,我要是告诉陛下,西域再往西,还有一个大国名唤大秦,土地平正,人民长大,有类中华。而且富庶丰饶,财货重大,稀奇珍物,更百倍于西域——陛下会怎么做呢?”

“这——”

“让我猜猜,陛下不会立刻凡心大动,欲念升腾,要辗转反侧,琢磨着将来一定得派冠军侯平定西域,打通通道,再让博望侯张骞率领浩大代表团,往西边仔细走一走,看看有没有什么重大商机吧?”

“这,这——”

“我说过。”杨易轻轻道:“不许撒谎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