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
“先生大概不知道。”霍去病道:“自大将军取河套以来,匈奴人心扰乱,为了挽回局势,常以巫祝邪术诅咒朝廷,他们在草原中埋伏捆绑后蹄的死马,盗窃皇帝陛下的御像,焚灰撒血,大兴邪崇之事。陛下不能不为此烦忧,也不能不稍做预备。”
“喔。”杨易明白了:“原来搁这打咒术回战呢!”
军备竞赛军备竞赛,不止物资财政要卷,神秘学领域当然也要卷,匈奴都撕下脸皮不要,试图以邪恶咒术一举翻盘了,大汉皇帝又怎么能毫无回馈?再说了,敌人越是反对,恰恰越是说明我的正确,既然我这么正确,那就更容不得白痴反对——搞不好皇帝对方士邪术一半的痴迷与强硬,都是被匈奴人激发出来的。
当然,这大概也就是天子特意派冠军侯前来解释的缘故了;毕竟在雷霆震怒后居然还要保留几个方士的小命,看起来怎么都有点欲盖弥彰的偷感;让冠军侯来传话,至少可以保证话语本身的可信度,而不至于被成考办直接打入另册——这就是信用累计额度不同,所有的不同待遇。
“咒术回战。”仙人摸着下巴:“霍将军上过战场了,觉得这种战术有用么?”
霍将军默然片刻,反问道:“先生以为有用么?”
是的,这就是天子传话的第二个意图;你要搞掉方士我也不反对,请问搞掉方士之后,匈奴这一块谁来料理啊?总不能我去打宿傩——不是,匈奴妖人吧?玄学高妙,险恶莫测,皇帝才不会亲自上阵呢;既然仙人信誓旦旦,何妨自己演示一番?
“这个嘛,倒是不好说。”杨易沉吟道:“有些稀奇古怪的文明,打仗打输了急眼,确实喜欢搞点邪恶法术祭天,这也是商纣王时遗留下的老毛病了。当然,杀几头牛羊都不算什么,当年有人穷途末路之时,玩过的把戏可要打得多了——什么湿肠、头颅、乞丐头皮、染性·病而死的嫖客与妓·女的下体、人皮、遭瘟疫横死者的内脏,杂七杂八,恶心吧啦,费尽心力,搞了个持续数十日的无遮大会,拼尽一切功力,要给敌人降下诅咒——据说还是他们掌握的最厉害的诅咒”
“……然后呢?”
“然后三天就被人推翻了。全场战役总计赢了零次。”
“这——”
“不过他们也有办法敷衍的,他们总有办法敷衍的。”杨易若有所思:“他们宣称自己的对手是法王子文殊菩萨转世,手下的兵是天兵;凡人的法术怎么能对文殊大菩萨起作用呢?所以这纯粹是非战之罪,怪不得诸位巫师。”
巫师的嘴当然是没有缺憾的;打得过呢就说你是邪门歪道,不值一提;打不过就捧你是文殊菩萨,神佛天兵;如今想来,匈奴巫师手段也大抵如此,现在还有希望,所以可以弄神弄鬼与大汉皇帝叫板;等到将来匈奴战败,大巫师们大不了华丽转身,宣称匈奴可汗不过是天之庶子,大汉皇帝才是天之嫡子,嫡子发卖庶子,岂不是理所应当,恰恰符合周礼?
“当然,要说这纯粹是一片虚妄,倒也不尽然;毕竟源远流长,总有它的效用。”杨易道:“据有的观点说,他们玩弄那种邪术,收集什么瘟疫死者的尸体,搞不好是想弄点什么生化培养皿,打一场原始版本的生化战争。只不过技术太烂,纯属撞大运的痴心妄想罢了……”
霍去病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因为仙人这一串念叨确实有些莫名其妙,不知所云;抛开各种专业术语,什么“生化”不谈,听起来大概就只有一个意思:匈奴巫师的诅咒可能有效,但匈奴巫师的诅咒有效不太可能——这话正常人能听懂?这话能是人话?这话是人话,也不大可能吧?
所以,霍去病只能强调他们关心的话题:
“那么,匈奴巫师的法术,可以破解么?”
“当然可以破解……稍等。”
仙人站起了身,飘然走进屋内,关好了木门——然后,霍去病听到了内里滴滴的响动;不是他有意听的,但一个草原上奔驰求胜的将领,五官当然都必须极为灵敏;然后,他又听到仙人清一清喉咙,字正腔圆:
“你好,d指导。”仙人道:“请帮我设计一张符咒图案,要花里胡哨,要不明觉厉,要深有内涵,可以把现在的皇帝骗得团团乱转,大流口水。总之,要有新意。设计好图案后,请帮我打印出来。”
霍去病:……
拜托,你避着点人行不行?这儿还有个活人呐!
喔不对,仙人其实是避着他的,人家可没有当面说,还特意压低了声音……但你就不能注意注意隔音效果吗?
里面吱吱呀呀响了一阵,仙人飘然而出,手中拿着一叠轻薄的黄色符咒。他将符咒摆在案上,推了过来:
“驱邪的符箓,足可抵御匈奴一切邪术,如何?”
霍去病麻木接过,麻木低头,麻木地去看那些微微还带着热意的符箓——笔走龙蛇,飞舞盘旋,气度恢宏,确实花里胡哨,确实不明觉厉,也确实深有内涵,确实可以把皇帝——
霍去病闭上了眼。
“贴身携带。”仙人道:“不过这符箓是有讲究的,佩戴符箓之后,行军中必须要喝凉开水……”
“开水?”
“就是煮过的水……稍等。”
仙人又低下头去,借着几案的遮挡,端详手腕上的屏幕,他又迅疾输入几个字:
【d指导,请帮助我编造一套煞有介事、引经据典的说辞,说服古人饮用开水,这套说辞要能交代得过去,可以把汉朝皇帝骗得团团转。】
空间中又滴了一声,熟悉的声音,诡异的声音。冠军侯的嘴角抽了一抽。
“煮过的水有坎离至阳之气,才能激发符咒效力。所谓积阴之寒气为水,生水阴寒,人所共知……”
霍去病:……
霍去病干巴巴道:“好叫先生知道,‘积阴之寒气为水’,这是刘安《淮南鸿烈》里的话。”
要知道,淮南王刘安年初可已经被揭发出谋反了,如今正在细查呢,你现在在皇帝使者面前拐弯抹角地引用他的话,你几个意思?
当然,霍去病倒不觉得仙人有别的意思,主要是文化水平实在表现得不像;如果那个d指导在的话,他倒要怀疑怀疑d指导居心叵测,用心不良;但仙人……你怎么能污蔑一个文盲搞诽谤呢?
仙人停了一停。
“好吧。让我们忘掉刘安的疯话……阴邪入腹,损人真阳。然水遇烈火,则阴极而阳生——此乃《易》之‘坎离既济’之道也;所谓见龙在田,群阳昭昭,周流六虚,变动不居。”他对着屏幕朗读:“沸水如鸣玉,白烟升腾,阳气内蕴,阴中抱阳,自有妙用无穷。否则暴虎冯(feng)河者……”
“那个字念作平。”霍去病又干巴巴道。
“喔。”仙人总结:“反正要用开水,无论喝水、擦脸、饮牲口,尽量都用开水;实在没有开水,用草木灰浸润干净水后再过滤也可以,不要直接喝生水;你要喝了生水,那就破了我的法术了;那么匈奴巫师能够做些什么,我可就不能保证了。要是皇帝陛下打输咒术回战被人腰斩,我也只能表示遗憾……”
霍去病闭了闭眼:
“……是。我会如实转告陛下。”
好容易敷衍完这么长一串;仙人似乎也有些尴尬;他呆了一阵,实在再找不出话题,干脆把一盘荔枝推给了霍去病。霍去病愣了一愣,伸手又抓了几颗——长平侯的口味很淡,皇帝陛下却是很喜欢吃荔枝的;喜欢到十两黄金一颗,都再无吝惜的地步;不过,纵使以皇权的骄奢无度,搜罗天下珍奇,恐怕此生也没有尝过如此甜美多汁之仙种;所以霍去病觉得,哪怕放下一点自己的颜面,也是很值得为陛下带几粒回去尝尝鲜的。当然啦,皇帝居然需要别人给他带新奇玩意儿,这大概是长安城十年也遇不到一次的异数,但而今毕竟不比往常么……
毕竟,仙人的态度委实诡异莫测,这种好东西未必是日日可以见到了。要知道,上一次他和陛下在此处聊了半天,可是连仙人的一杯水都没有喝到呢。
至此,已经交代完毕皇帝经办之一切事项,双方都再无话说,霍去病抓好一把荔枝,拢在袖中,起身道谢,作辞而去。不过,在他转身之时,仙人却忽的问了一句:
“对了,不知泰山封禅的事情,是谁提议的来着?”
霍去病愣了一愣,低声道:“除了已经料理的方士外,还有几个儒生。”
“儒生提议封禅?”
“是。儒生们说,方士的方案是怪力乱神,不足为训;他们仰承圣人遗教,才知道真正封禅的秘法,他们还说,为了彰陛下封禅之诚,应该先召天下儒生议论大典,殊不失体统……”
“原来如此。”仙人道:“那么,烦请转告陛下,我想请这几位提议封禅的儒生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