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抬起了头,高拱也抬起了头,两人同样茫然、怔忪,但除惊愕骇异之外,并无激烈之色;这说明双方详细考量了很久,到现在都没有发现破绽——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非常非常能说明问题了。
高拱迟疑片刻,终于小声道:
“敢问……先生,不知这些文件,从何而来?”
不提这些文件的惊人数量了,单提上面质量高到爆炸的数据,也真让人匪夷所思——文件里是怎么知道岭南铁矿分布的?文件是怎么能确认交通枢纽成本的?文件是怎么摸排出各地产能扩张潜力的?白纸黑字轻描淡写一句话,背后的工作量却真正是细思极恐,莫可揣测,稍微深想,就让人头皮发麻——这是人力可以完成的么?甚至说得难听一点,这是大明朝的国力可以完成的么?
大明朝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数据核查,无非是洪武朝制定黄册;但黄册不过清点人口数人头,与文件中条分缕析的数据相比,相差又何止凡几!
勘查矿山是要有人爬山涉水、不辞辛苦,一处处认真看过的;这些人还得识文断字、经验丰富,有足够的知识储备;一处矿山勘查要百余人,百处矿山勘查要万余人;更莫说水道、地势,各处摸排了;说难听些,要是大明朝还能凑得出这么多任劳任怨,愿意为它献身的士人,只怕现在俺答还得在京城给飞玄真君跳舞呢!
所以——“这些文件,出自谁人之手呢?”
说书人微笑道:“拾人牙慧而已。”
确实是拾人牙慧。什么规划?无非就是从零开始,好赖搞点工业化嘛——这种高端操作,当然不是杨易可以幻想一二的;但还好,历史上已经有人亲自设计过了一整套从零开始工业化的方案,并反复实践、推敲、打磨,在流程上几乎已经无可挑剔,而取得的伟大成果,至今仍有目共睹。所以杨易也根本不愿意重复造轮子,直接花费积分买下了系统物品,来了个删繁就简大挪移,直接效法前人,再续辉煌。
至于怎么个大挪移的嘛,那也非常简单。杨易把所有稍微有那么一点难度、需要那么一点组织力的任务统统删掉了,只留下最基本、最简单,无脑堆人力物力就可以完成的指标,傻子都可以完成的指标,极为粗暴的指标——大概当初的编订者知道,都是要大皱其眉,坚决不肯承认自己与它有半点关系的。
当然啦,就是这种粗糙到绝不能承认的指标,在大航海时代也是天顶星技术了,唉,这就是大家水平下降一千倍,而我只下降十倍的无聊无敌流世界!
杨易颇为伤感的怅惘了片刻,终于道:“以过去经验看,按照这个规划执行下去,五年后必有翻天覆地的改变。”
当然会翻天覆地了。规划执行完毕之后,大明将会拥有一点苟延残喘、微不足道、弹指可灭的工业化火苗;但就是这一点工业化火苗,也足以降维打击,镇压当时一切之敌了!
高拱仿佛不能说话,但还是张居正开口了,他道:
“执行这个计划,恐怕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说书人赞同:“所以这就是我召集大家会议的缘由——首先,需要解决执行规划的一切阻碍。”
他停了一停:
“执行一项规划,需要有哪些过硬的要素呢?屈指来算,无非权、钱、人数项;首先是权的问题,在大明朝这种皇权社会,当然第一要保证授权绝对稳定,上层不能出一点幺蛾子;在这个方面上——”
说书人望向了坐在圆桌最远处的飞玄真君;从落座之时开始,真君就像一只受惊的鹌鹑,缩在原地,一声不吭,全程保持了零存在感;直到此时被人点名,大家的目光才齐刷刷望了过来。
在高皇帝及太宗皇帝齐齐的瞪视中,真君猛的抽搐了一下。
“朕……”他从牙缝里蹦出声音来:“我答应,一定配合。”
“很好。”杨易欣然道:“希望陛下记得这个承诺,否则我会很不高兴的,非常非常不高兴。”
真君抽动了第二下;杨易移开目光。
“当然,最高权力不等于所有权力,我们还需要解决一下官僚配合上的问题——不过这个问题麻烦不大,尊敬的严阁老和徐阁老会执行好的;我相信他们乐于配合。”
尊敬的严阁老与徐阁老乐意配合么?喔实际上他们连会都没有资格开,根本没人关心他们的想法,但这本来也很无所谓,是吧?
难道严阁老和徐阁老还胆敢违抗吗?欺天了!
“其次,是钱的问题。”说书人道:“扫盲、建设、解决销路,初步估算,一年的开销就在一千万白银以上;为了应付这个开销,第一当然是节省现在完全没有必要的浪费——我个人认为,皇室的开支可以直接砍掉百分之七到八十,诸位以为如何呢?”
正襟危坐的高皇帝哼了一声,然后太宗皇帝再赶紧哼了一声——不能在他老子面前先哼,否则有僭越的嫌疑——同时表示赞成;路边一条的飞玄真君倒是绝望瞪大了眼睛,但同样没有人在意他的想法,朱老四只横了一眼,飞玄真君就只有偃旗息鼓,凄然同意了。
唉,真君,隐忍!
“此外,宗室的开支可以大幅缩减,有罪的宗室全部除籍。”说书人道:“这么一番操作之后,每年大概可以节省……六百万两?当然,西苑售卖专利与货物,应该还有相当一笔可观的利润。至于其余的费用,可能就要通过发行国债来补齐了——不管怎么讲,现在海外的资本还是很丰富的;只要掌握好度,大致还是可以应付。”
“……可是。”张居正终于开口:“泰西人的借款,总归要还的。”
“如果一切顺利,那么五年之后,西苑将会贡献出十余个与退烧粉大致相等的产品——原理上已经验证成功,只等推广生产而已。”说书人愉快道:“专利授权、扩张产量,当然有的是办法,可以获取足够利润,偿还债务。”
张居正张了张嘴,终于闭上。显然,他已经听了出来,这套逻辑是一环扣一环的——借钱扩张生产,扩张生产的利润还钱;还钱后信用增加,于是可以借更多的钱、扩张更多的生产;周而复始,循环往复,追求的不是手中有多少“钱”,而是金钱的迅速流通,以及被货币刺激出来的,极速扩张的生产链;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借债生产循环刺激,直到无上之境界……
当然,这种循环一开始,就是不可以停止的;一旦停止,生产就要崩溃,债务就要爆雷,必须不断增长,必须不断扩张,繁荣才会滋生下去,力量才会稳定下去;一个规划后必须是另一个规划,一次刺激后必须是另一次刺激,增长永远没有终点。
这是农业社会很难理解的概念,哪怕才华高明如张居正,一时间也只能隐约意识到此规划宏伟,绝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所以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倒是高皇帝锐评了一句:
“此任重而道远。”
“不错。”说书人赞同道:“任重道远,所以更需要弘毅之士。这里我可以告诉大家,戚继光已经在山东着手扩张军队,只要能将京城-山东的路修好,新军星夜即可抵京。”
改革要有军权做护翼,跟随他们打过倭寇扫荡过江南宗室的军队,就是现在最可以信赖的武力;如果把京城郊外的路修好,那么新军携带重武器,五天之内就可以狂奔至中枢——这个时间差,足够最高层震慑一切宵小了。
“不过,军权都是小事。”说书人轻描淡写道:“其实暴力只是最后手段,不得已才会用到;实际上,如果真的被迫要用暴力的话,也不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要是换一个人大发谬论,坚称军权没有什么要紧,大概在场的人全部都要迥然色变,嘲笑此近乎狂妄的疯癫;但在说书人面前,这种言论却绝没有办法反驳;因为这与其说是一个判断,不如说是一种态度,即改革本身绝不允许停顿,任何阻碍都必须排除,政治手段排除不了的阻碍,就用新军的暴力手段排除;如果暴力手段还排除不了,那他就亲自下场,直接掀桌。
总之,他必须要有成果,这个成果不能被拖延、搪塞、慢待;至于为了这个成果,用出什么手段,就不在考虑之内了。
“总之。武力上的保证绝对不成问题。”说书人愉快做了总结:“现在,唯一的难点在于,应该选谁来主持改革,推行这个规划呢?毕竟,蛇无头不行,这样宏大的规划,当然要有一个任劳任怨、坚定不移的人物——所以,谁愿意承担这个担子呢?”
——张居正愣了一愣,只觉霎时之间,数道目光便齐刷刷投了过来!
好了,现在,谁愿意接这个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