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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议论(2 / 2)

“不是说明书的问题。”永乐直接打断了他:“万一呢?”

“这——”

杨易忽然停了一停,露出极微妙的神色。

“喔。”他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他明白了,永乐芥蒂在心的从来不是什么杂质,他真正耿耿于怀的,是整个西苑制药的流程,已经完全超出了控制。

这里的超脱控制,不是说西苑的工程当真展现了什么反叛的种子——现在还绝不至到如此地步——但是,铁一般的事实已经证明,皇帝本人完全没有办法理解西苑里发生的一切;甚至可以推而广之,一言定论,对于京城所有权贵而言,西苑的“实验”、“工业”,都是一个完全的黑箱!

过于高明的技术与魔法没有区别,这大概就是永乐的感受。

当然,寻常人见识魔法只会感叹奇迹;但永乐不一样,他见识到魔法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这玩意儿已经完全失控了——你眼皮子底下的人用你根本不能理解的原理制造了你根本不能理解的药物;这些药物中又有着你根本不能理解的副作用——是的,现在这些药物非常好,非常妙,非常可靠,但是,如果流程出了差错,有人或有意、或无意,往里面加了一点更可怕的副作用呢?

真有那么一天,你有办法吗?你什么办法都没有;因为你根本就是一头雾水,搞不好人家当着你的面动手脚,你都要恍惚得一无所知。

毫无疑问,这才是永乐帝最紧张、最难受,最不可容忍的点;在他的意识中,这一套体系都根本不可理喻,从头到尾全是在绝对禁区里大鹏展翅——知识意味着权力,信息意味着掌控;所以皇帝统治天下,一定要侦骑四处,以密探监视要害,绝不允许任何活动脱离于视线之外;这是专制统治的根基,暴力机器绝对的主干。

但现在,这个根基里最大、最恶性的bug出现了,他当然可以再往西苑安插锦衣卫,安插东厂,安插他一切的侦查手段;可是,锦衣卫就能看懂制药流程了么?

锦衣卫同样一个字不懂,你猜他能汇报什么?

从此,西苑的一切就等于彻底脱钩了,虽然身处眼皮子底下,实际却不可名状,不可描述,不可理解,于是从中孵化出来什么,当然都不奇怪……

杨易愣了一愣。

“陛下还真是……顾虑深远。”他喃喃道:“该说不说,嗅觉的确敏锐之至,远超我的想象。我真是意料不到,居然还有这种——这种顾忌……不过,恕我问上一句,宫中不也有太医么?宫中太医的医术,难道陛下就能一一解析?”

太医不也决定着诸位的死活?太医的专业门槛不也很高?医学——哪怕传统医学——的原理不也难以理解?陛下怎么不对着这玩意儿哈气呢?

永乐默然片刻,颇不情愿的开口。

“我略懂一点医理。”他道:“实际上,老头子祖训,后面的皇帝都应该懂一点医理。其次嘛,太医的水平——或者说,此时大多大夫的水平,多半也是一言难尽;李时珍之流,到底是少数……”

没错,医学是有门槛的,医学学深了同样很吓人——不可理喻,又能操纵生死;但因为传统的医学过于晦涩、古怪、玄妙,真正学通了的人其实不多,大部分医生,乃至于太医,其实都是个半吊子货,水平相当之可疑——在这一点上,仅从带明历代先帝的寿命就能窥见一二了……

要知道,我们带明寿算第三,当今活蹦乱跳的飞玄真君,平生养生的第一大秘诀,就是从来不信太医的屁话!

“平日里不适,我都是找信任的军医开药。”朱四道:“或者干脆就让姚广孝替我熬药。毕竟,要是医术没有精进到一定的地步,可能自己都不懂自己开了什么药……”

皇帝当然不懂医理,但太医也未必懂啊!两个都不懂,所谓问道于盲,这信息差不就等于乌有么?那种权力失控的威胁,自然要凭空打消许多。

当然,学医学到李时珍的段位还是很厉害的;但以过往理论之含糊混沌,能够有天分走到李时珍之段位的不过只有一个;单打独斗不成气候,作为花瓶供奉美不胜收,本身却难对皇权制造巨大的威胁——换言之,他是“安全”的。

但反过来讲,西苑就很不安全了;实际上,如果只有说书人一个掌握了玄妙法术,那也没有大不了;做皇帝的胸怀宽广,总可以用高官厚禄来收买;但是,现在事实已经证明,新兴的技术是可以学习、可以掌握、可以复制的,也就是说,已经有了一个可以自我组织的小小团体,这个掌握着皇帝完全无法理解的秘密;如果这个团体愿意,他们甚至还可以凭借什么“副作用”,操纵操纵权贵的身体——而以现在权贵的脑子,多半连反抗都很难做到……

收买一个人不难,收买一个团体可就太不容易了,尤其是这个团体还能依靠学习来扩张增殖,有着内外隔绝的森严壁垒……这意味着内部的共识很难渗透,而外部收买的价格会越来越高,直到再也买不起为止。

到了再也买不起的那一天,这个团体会希望得到什么呢?一念及此,所有稍有常识之人,自然都不寒而栗!

所以,永乐还真不是在胡乱哈气,他已经觉察到了危险,嗅闻到了某种气象……知识就是权力,但现在,全新的、皇帝完全不能理解的知识,正在源源不断的生产出来,自我增殖,并发挥效力;那么,一无所知的皇帝,还能掌握多久的权力?

权力总会从没有资格的人流到有资格的人手里……关于这一点,永乐皇帝当然是最熟悉的。

“陛下倒是……”如此沉默少顷,杨易喃喃开口:“深谋远虑,非常人可及。”

说实话,永乐帝倒更宁愿此人讽刺一句杞人忧天,不明所以……闻听此言,他心中不由都是一跳:

“那么先生以为……”

“技术进步的浪潮是必然的。”杨易简洁道。

“是的。但是——”

“我也绝不能允许有人蓄意阻碍技术的进步。”

杨易自动无视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板:

“落后的制度妨碍技术的发展,为了一己的私利拖延产业的进步,无论他们口头的理由多么冠冕堂皇,这种拖延都不能容忍,不能容忍——如果放纵下去,这个国家将会支付重大代价,惨烈到不可以想象的代价。”

“所以。”他停了一停,面无表情道:“我将采取坚决手段。”

朱老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面前说书人的表现相当反常,他不再是那种飘渺的、恍惚的、不可理喻的仙人做派了,相反,他一字一句,以绝对清晰的态度,解释了他的意思——或者说,下达了一个最后通牒。

这就是底线,这就是禁区,你只可至此,不可逾越;永乐皇帝当然能尽量的展现他的毒辣眼光,表示出一点“皇帝的疑心”,但他什么也不能做,一旦任何人想要做任何事,那么,“我将采取坚决手段”。

永乐张了张嘴,随即闭上;毫无疑问,这样斩钉截铁、绝无转圜的表态,必定将激起朱老四心中恐怖的狂澜,强烈的刺激无可言喻;但朱老四就是朱老四,在意识到仙人的意志绝无可能更改之后,他迅速收摄心神,立刻切换了话题——另一个,更要命的话题:

“那么敢问先生,朱家……”

“我对朱家没有意见。”说书人道:“朱家的事情并不该由我来决断。”

他的kpi重点是技术革新,以及由广泛进步所创造的新世界;在这个kpi当中,老朱家并不处于核心地位;只要他们不逾越底线,那么说书人是不会莫名其妙,施加无聊关注的;能做好一件事就满足了,能做好一个kpi就可以了,贪多贪足,反而失了体面了。

永乐无声松了口气。他沉吟片刻,终于道:

“如果朱家可以谨守本分的话,那么,先生还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

杨易眨了眨眼,神色中忽然多了一丝古怪,极为微妙的古怪。

“不敢提教导二字。”他缓慢道:“不过,陛下可以去看看飞玄真君长子裕王的府邸,拜访拜访他的老师。”

“老师?”

“是的。”说书人道:“侍读学士高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