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点团绿火又怎么样了呢?尽量避免夜战是这个年代的常识,人家就是看到绿火,最多也只会瞠目惊叹,心怀戒惧而已;怎么有其他的动静呢?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盲动,你总不能以自己的意图揣摩对方的意图,这个世界上不能蠢到——
忽然之间,远处海面闪起了点点火光,在一片寂静的夜空中,更有闪耀夺目之感!
朱四闭上了嘴巴。
“绿光!”陈东尖叫道:“绿光!”
不用他费这个力气,王直早就看清楚了,对面山崖上那鲜艳的、夺目的、绝无可能自然生成的绿光;多日以前他们的探子就曾轮番汇报,说此处奇光异彩,闪耀不可言说;而现在绿光腾空而起,仿佛就是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强横法力笼罩于上,只要看上一眼,就会毛骨悚然,不能自持!
毫无疑问,这就是飞玄真君赖以诅咒海盗们的仪式了——没想到他胡乱猜测,还真摸准了对象!
“还等什么?”陈东声音嘶哑,瞪着王直,一时激动,唇边又破裂出殷红血痕:“等他们再施邪法吗?快动手啊!”
动手啊!这几天星夜航行至台州,他们被诅咒的症状是越来越严重了,疲惫、乏力、疼痛,生不如死,活似地狱,对那位恐怖咒术师飞玄真君的怨恨畏惧,也是与日俱增,直至现在,终于到了完全无可容忍的地步!
是的,夜战并不符合军事常识;是的,他们到现在起码已经违反了五十条军事的法则;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与其被真君诅咒而死,还不如集结手中底牌,与明朝决一死战!
来吧,全军冲杀明军阵营,直奔真君四轮法坛!
王直再无犹豫,或者说,他也没有犹豫的空间,因为倭寇非他一人可以指挥,外面早就有了发动的呼喝——他望了一眼绿光,断然下令:“动手!”
——宣告,此乃人类与神明之战!
“……等等。”说书人眨了眨眼:“怎么数量这么多?”
方才形势逆转,朱四闭嘴,到现在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这小半个时辰里,他们就眼睁睁看着远处的火光逐一闪起,星星点点,熠熠生辉,最后粗粗一数,居然有上百之数,竟仿佛耀眼星光,自汪洋大海中徐徐升起——规模之大,连说书人都愕然了。
不对呀,按照他先前的规划,其实也就是在台州海峡装神弄鬼,用技术搞点若有若无的玄学暗示,吸引倭寇来抢夺“万灵药”,抢夺真君秘方而已;但现在看来,这个吸引力是不是过大了?
粗略一数,数百艘的船呐,海盗当真是一点不留,全盘梭·哈了吗?!
而且……
“这个阵型不对吧?”他喃喃道。
是的,即使以说书人的军盲程度,如今也看出来了,这些团聚在一起的火星,视觉效果当然惊艳,但实际作战就是一坨——你连阵型都不展开的吗?你海面上堵得这么死,队伍这么乱,自己都会一头撞上吧?
朱四还是面无表情。他当然一眼就看出了不对,但巨大打击之后,他已经学会了和解——与这个神经病一样的世界和解;他只道:“他们的船帆不对。”
杨易赶紧移开望远镜,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借着船上火把的光亮,他能看到鼓起的船帆猎猎飞扬,其上纹路纵横,花样古怪,描绘的不是什么徽章家纹,而是无数扭曲的符咒,以及盘坐在符咒之间,面目狰狞,手持法器的神像?
杨易:?
他茫然看向朱四,却见朱四神色平淡;显然,对于见多识广的永乐皇帝,这种阵前的操作并不算什么;蒙元贵族笃信喇嘛教,他北伐时就见多了高手跳大神,从红派到黄派,乃至最高等级的什么“佛爷”,但如此高手如林,却没有一个敌得过他的神威大将军,基本铩羽而归了。可见斗法实力,高下立判;永乐一生,不弱于人。
喔,神威大将军是一门回回炮。
“这种密集阵型,最适合用炮。”朱老四平静道:“让放炮的工匠预备好,暂时不用忙慌,等到深入射程,再行动手。”
“遵命。”
“不要怕,不要怕!”麻叶盛定唾沫横飞,跳上跳下,以弯刀在头顶哗哗劈开,猎猎生风,更衬得声音高亢激烈,近乎嚎叫:“天照大神在庇佑我们,区区中国的邪术,不会是对手!板载!”
他放声狂吼,双目突出,两道鼻血,再度蜿蜒而下。不过,麻叶盛定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过量的大·麻和罂·粟消解了他的疼痛,带来了某种飘飘然的、近乎狂喜的亢奋;在这种飘飘然的亢奋与迷狂之中,仿佛连头顶飘飞的天照神像都在熠熠生辉,朝他散发出了无限的神力……
是呀,中国的神明斗不过中国的皇帝,我们大东瀛的神明还不行吗?天照大神是高天原的主神,东瀛天皇的祖先!如果他都不能对抗那邪恶的飞玄真君,那谁还可以!
一念及此,麻叶盛定雄心万丈;他手持钢刀,大叫一声,撕裂上身衣衫,露出遍身密布之可怖符文,随后跃上甲板,跳来跳去,高唱祝赞天照之颂歌;同样激昂的其余倭人不甘示弱,同样跳上甲板,高声叫嚷,癫狂举止,不可尽数——为了奔赴这场浩大的战争,他们已经在战前配着烈酒服下了所有的退烧粉与罂·粟,于是此刻人人血脉沸腾,青筋暴跳,眼神里仿佛都藏着暴怒的狮子!
啊,王从天降,愤怒狰狞!!
高昂士气,必须保持;麻叶盛定左右环顾片刻,指着远处海域,高声叫嚷:
“看呐!中国的官府多么愚蠢,多么怯懦!他们甚至都没有在海上布置船只!我等长驱直进,如入无人之境!这不是天照保佑,又是什么?”
不错,港口前的水域居然空空荡荡,空无一船,这意味着中国的官府甚至没有花力气组织一点水上的防线!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完全空虚,可以轻易占领的阵地!
如此情形,再次激起了狂喜。迷醉的倭人拔刀狂呼,四处乱挥,表示自己的无上敬意:
“板载,板载!阿玛特拉斯板载!”
麻叶盛定心中狂喜,又开口叫唤,大声辱骂飞玄真君,以此激发斗志——是的,虽然大家都被真君整得很惨,但从下决心摧毁法坛以来,倭寇队伍其实对真君都颇有避讳,不要说什么辱骂不辱骂,连直呼法号都不怎么敢,只叫他皇帝、北边皇帝、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生怕真君道法高绝,冥冥中感知敌意,再来一发狠的。
但现在,或许是罂·粟与酒精的效力足够强劲,也或许是天照大神的法力增添了信心,麻叶终于鼓起了勇气,破口大骂:
“八格牙路!北边的那个老杂毛——”
话音未落,却听身边一阵惊呼,麻叶抬起头来,恰恰看到一条火龙,飞扑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