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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斗法(1 / 2)

第49章斗法

说书人的听闻没有出错,尊敬的朱四先生确实在沿海大肆施展他的威风;某些古怪的现实似乎极大刺激了朱四先生的神经,正在逼迫他对一切可疑的事物拼命哈气。在短短几十天里,他带兵突袭了数处王直及倭寇诸大头目亲眷的住处,亲自主持审讯,严加拷问,一如杨易所说,从一百个海盗亲眷里,抓出了起码九十个建文余孽!

我的天呐,建文余孽居然嚣张到这个地步了!

严峻局势,刺激神经;朱先生歇斯底里,铁拳挥舞得愈发凶猛;以至于说书人星夜赶到浙江,都险些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朱四居然专门抢了块地做刑场,现场审讯、现场判决,轻者马鞭一百,重者直接杖毙,打得是血流成河,哀嚎连天,直上九霄!

“哎呀。”匆匆赶到的杨易刚被亲兵带入刑场,只四面看过一回,面色便不由微变:“阁下这个做派,未免也——”

“这才是最合适的!”朱老四双手叉腰,理直气壮,表情略无犹豫,显然,在面对建文余孽的反扑之时,永乐皇帝是永远不会犹豫的;这就是另一种宿敌文学的敏锐;他啪打了个响指:“这都是他们最有应得,海参政,你与他们分说!”

海瑞海刚峰嘴唇抽搐,终于缓慢上前一步——一个月前,朱老四抓捕建文余孽的时候出了一点小小意外,也不知道是过于勇敢还是过于愚蠢,居然真有一个现任官员冲了出来,要以官身正面阻挡朱老四的马鞭,而不是私底下暗戳戳搞什么阴谋诡计;但正面阻拦的效果,就是自己同样也挨了马鞭,扔进狱中,被朱四行文内阁褫夺一切官身,而此罪人的官职,正四品“参政”,如今就落到海刚峰头上了。

海瑞其实很想指出,按照大明朝的惯例,参政这个级别应该由圣旨任免,而且也不能越级拔擢;他先前那个知府就纯粹是一笔烂账,更不必说在知府基础上又拔擢的什么参政了,这就是烂账的烂账,烂账二次方;但就像先前他对于知府的推拒一样,这一番解释的效果不能说立竿见影,至少也可以说适得其反,因为朱四还特意询问,说他对大明地方的规章制度这么熟悉,是不是对巡抚、总督一类的官职,有什么见解呢?这也不是不可以商量的喔。

好吧,海刚峰只有闭嘴了!

总之,海瑞板着脸上前,从袖中抽出了文书。就算追查建文余孽,也要体面;哪怕动乱之中,国家的法纪都不能不遵循,基本的规则也不能不恪守;所以海瑞紧随朱四一同前来,就是要将指控的各项罪名一一核实——喔,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因为海盗亲属长居内陆,不沾染点违法犯罪是绝对不可能的,各种证据都不用寻觅,抄一抄家到处都是;文书之中节选数段,就足称罄竹难书,劣迹昭彰。

说书人没有动作,却先深深看了一眼海刚峰——眼神火辣,目光灼灼,俨然大为倾慕;直看得海刚莫名其妙,头皮发麻,才终于伸手接过文书;不过,他只随意一翻,就不由抬了抬眉:

“怎么罪名都是些走私、抢夺、销赃一类?其余的呢?”

一百个中抓了九十个的建文余孽呢?文件里怎么不见影子呢?

“其余罪名,并不见于《大明律》,亦不见于《大诰》。”海刚峰面色平静,一板一眼:“有什么律条说什么话,如今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这话一说出来,不但杨易面色微妙,连朱四的表情都是一僵。显然,这句话就实在太诛心、太可怕、太地狱笑话了;什么叫并不见于《大明律》、《大诰》?大明律谁写的,那不就是我们至尊至贵的太祖爷高皇帝写的么?你说,高皇帝会在自己写的律法里,加一条搜捕建文余孽么?

别说他好大孙南逃时高皇帝已经驾鹤西去了。就算洪武三十五年高皇帝真从孝陵爬了出来,那你又猜,他是会痛批建文余孽,还是会痛批永乐余孽呢?

哎呀,位置坐得久了,还真忘了谁是反贼上位的不成?

当然,这个事实要是点明出来,那未免就太过于伤人了;所以说书人瞥了一眼面色僵硬的朱四,好心挽回了一句:

“就算大明律没有,总也有太宗皇帝的训示……”

海瑞道:“需要明文。”

说书人立刻闭上了嘴;显然,往日里朱四口口声声“太宗遗训”,只要于大局有益,那海瑞都可以默认;但审讯定罪这东西可不许一丝含糊,非得你拿出太宗皇帝亲笔书写的文件不可,否则绝不肯退让半步——但是,朱老四能写这种公然辱骂建文余孽,痛斥他宝贝侄子的文件吗?他老爹还在地下等着呢!

怎么,你想哆哆嗦嗦见洪武不成?洪武皮带,未尝不利!

喔,难怪朱四的脸色黑如木炭了;想来他在海盗中大抓特抓,拼命发挥,但无论积极性如何高昂,最终都没法闯过海瑞这一关——没有罪名就是不行,没有罪名就只能按走私销赃抢劫来判,海刚峰海刚峰咬紧底线不放松,无论朱四如何软磨硬泡,哪怕如今蓄意拉来了以中央特使为名的说书人,效果也等于零。

人家两个月前当着朱四是这么说的,两个月后当着特使还是这么说,有本事朱四就用一用他的铁拳呗?

这当然是做不到的,朱四又不是他的脑残曾孙叫门天子;所以他只能企盼的看着杨易,期望说书人能拿出什么妙妙办法,不动声色的说服这个犟种,好好缓解自己的压力。不过,说书人只是微微一笑,轻描淡写:

“那么,这些罪犯该如何判决呢?”

“依据大诰,为首的枭首以徇,剩下的长流三千里。”海瑞对律法倒背如流,一一列举:“此外,还要查抄家产,没入官府——先前朱四先生已经用这笔钱支付了军饷,剩下的送往台州、金华,用于赈济逃难的流民,招募民工,兴修堡垒。”

“只是流放么?总可以废物利用一下吧?”

“……可以。”海瑞略一犹豫:“洪武十一年的时候,高皇帝确实调过罪犯修筑城墙,先例俱在;但近日抓捕的要犯,都是四肢不勤的角色,用他们做劳力,或许……”

能在内陆买房子买地,帮着销赃的海盗亲属,那腰包能是一般水平吗?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还能干什么体力活?干体力活也是要经验的!

“喔,不要紧。”说书人道:“只是搬运笨重的火器,布置一些比较危险的玩意而已。虽然这些玩意儿研发尚不成熟,但基本还可以用一用;事到临头,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笨重的火器?”谈到军事专业领域,刚刚黑炭一样的朱四也有了精神:“你打算用火炮?我们已经聊过火炮的效果了吧?”

是的,早在南下之前,朱四就已经见识过了西苑新开发出的抛射型火炮雏形,以及少量的高燃火药;他对此极为欣赏,大加赞美,但也明明白白的告诉杨易,这些火炮并不适用于当下的战场;原因非常简单,无论如何削减重量,火炮还是太沉重、太笨拙了;而与倭寇交锋,讲究的恰恰是快进快出,往来如风,根本没有时间从容布置阵地,更别说携带这样的重物狂奔交战——所以,朱四调整了策略,只在几处战略要地修建堡垒、安放火炮,用以限制敌手行动;可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了火枪等轻武器的训练上;说白了,以朱老四本心而言,也是更喜欢剽掠如风,往来疾驰的作战风格嘛!

“当时的情况毕竟不同嘛。”说书人道:“至少现在我们已经明白了,倭寇集结兵力,主要目的一定是自东南登陆,威胁运河的漕运;要想威胁漕运,可以选的登陆点无非就那么几个,他们作战的机动性,当然就要大大减小,总不能再东游西逛,搞以往的小偷小摸。这样一来,我们的机会就大得多了。”

虽说我们大明内阁的保密性活似大花洒,从顶上都能咕咕冒水;但海盗集团的组织框架其实也不遑多让;尤其是如今这种临时拼凑,同床异梦,不攻自破的同盟,除了大家伙同起来抢夺嘉靖皇帝秘宝之外大概没有任何协作的共识,从结盟的第一天起,小道消息就已经在漫天乱飞,并且经由两头猛吃的海商,顺利传递至大明内阁,核实了其关键的真实性——也就是说,他们对于倭寇的行踪,至少不是一无所知的。

“但也有好几种可能。”朱四指出:“不同登陆点之间相距有上百里,处处皆备则处处皆寡,要想紧急调用,在速度上则根本来不及……哪怕用‘水泥’紧急修筑道路,多半也是赶不上。”

“那么。”杨易微笑道:“就由我来想办法,为他们指定一个必然的登陆点好了。”

“指定?”

“不错。先生觉得哪个登陆点,最适合我军作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