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圣人
“我们需要有那么一个大儒,为我们辩经。”说书人向张学士解释道:“必须要捍卫抗倭的成果,必须要巩固流血的战绩,要坚决解决掉所有后患……”
这个理由确实非常充分,充分到无可言说;作为一个大明的臣子,要是在被叫门天子教育过之后还不懂卸磨杀驴的恐怖,那此人的脑子基本也就告别政治了。不过,张居正仍然略有迟疑:
“恕下官多问一句,就算要挑……大儒;又为什么是这位李卓吾先生呢?”
就算英雄不问出处,但大明朝科举根深蒂固的种姓天梯就摆在那里,大儒也是不能不问一句功名的;可这位李贽李卓吾先生的功名是什么呢?不过区区一介举人,在种姓天梯里勉强能算个类人;你挑选高士挑出这样的角色,将来还不知道要被政敌如何的讥讽围攻呢!
“这当然是有缘由的。”说书人显然仔细考虑过:“第一,我听闻这位李卓吾祖上是泉州的巨商,于海外诸事,甚为熟稔,当然更能理解西苑的贸易;第二,李先生丁父忧守制东归,曾经亲率家眷数十人,甘冒炮石,与围城的倭寇拼死交战;有过这样的经历,在立场上才可以相信。”
大儒辩经的第一要义是什么?不是学历出身,而是真正的忠诚;思想上的事情是决计做不得假的,人家用没用心思为你说话,那效果真是天悬地别,丝毫掩饰不得;要是请来一位不甘不愿、心存讥讽的“高人”,那你敢打赌他在行文断字之中,会给你塞进什么猛料吗?永乐皇帝那垂青史的反贼年号,那可实在是殷鉴不远呐!
“第三嘛……叔大你也说了,这位李先生狂放不羁,是经常在国子监公然发表奇论的;那他发表了如此之久,如今出过什么事情么?”
张居正微微一愣:“……这倒没有听闻。”
好吧,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你当如今之大明市井,言论等同于后世的互联网粪坑么?大家匿名上网粪坑蝶泳,就是发表了什么逆天暴论,大不了被挂上网盒一盒;但现在可不一样,你公开讲错了话惹毛了对面,是真会被线下真实的!
显然,就算在众多暴论之中,李卓吾那一套“孔子未必全对”的暴论,也绝对算暴中之暴,仅次于说书人的段位了;而大明朝的儒生不同于后人,又一向是非常暴躁、非常之有武德的,如果当真听闻如此异端,为什么没有群起攻之,给异端尝一尝他们的老拳?
如此异样,大概只有两个解释,要么这位李先生文武双全,除口宣妙论之外,还额外有一点万人难当的小小武艺,震慑得措大不敢上前(从体型看实在没有什么可能);要么就是你围攻我也围攻,李先生自有一群信心坚定的拥趸,足以抵消掉反对派的叫嚣——考虑到李先生那卑微的官职、暗淡的家世,种姓制度上只能勉强算人的功名,你说他能吸引粉丝,靠的又是什么?
身份越为寒微,反而越能衬托出能力的高绝;一个水平出众、立场可信的人物,要是再不及时招揽,岂非白白便宜了外人?
张居正沉默了。
“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对不对?”说书人若有所思:“当然,从现在的反应看,这位李先生的思路可能也有点——嗯——太过中庸保守了,但这也不是什么问题,可以慢慢调整么……”
张居正:……
即使在麻木之中,张学士也感到了一种莫名的震撼,以至于头晕目眩,反应不能——
天呐,如果真让这两位情投意合,金风玉露一相会,那么大明人间,将会是如何情状?
——这朝廷还有救么,啊?
在下定决心之后,杨易调整了锦衣卫的布置,安排人重点关照李贽李卓吾;一面是随时记录言行,另一面则是搞点贴身护卫,免得被李贽驳斥的人狗急跳墙,当场下什么狠辣的手段。不过,从锦衣卫交上来的报告来看,收钱搞舆论的人似乎并无此凌厉决断;实际上,这几天以来,李卓吾先生似乎盯准了这群舆论煽动小团伙,每日办完国子监的事务后,一定要到热闹茶馆逛上一逛,遇到有人挑事,立刻就会强力反击,而出来的逻辑,还是和先前差不多——你觉得奸臣当道你就去靖难,你不靖难说明你觉得朝廷不错,朝廷不错你就闭嘴。q.e.d!
逻辑严密、条理清晰,理直气壮,义正词严,每次都能噎得对手两眼上翻,口吐白沫,当场卡成一只复读机;不仅如此,李卓吾还针对不同场景,开发出了不同话术;譬如,面对煽动团队阴阳朝廷贩卖药物、涉嫌奇技淫巧时,他就公然宣布,这并非奇技淫巧,而是祖宗秘方,当年太宗皇帝也在宫中卖过南洋药物,此事《永乐大典》亦有记载;你反对卖药,是不是要借机讽刺太宗皇帝?
又譬如,李宗吾又坚定认为,朝廷处置宗室,同样是合情合理,遵从旧制,而非刻薄亲戚;当年高皇帝分封的时候不就说过吗?封王是为了安定地方,屏护国家;如今倭寇都打到东南了,宗室们安定的地方在哪里?他们公然违背高皇帝指示,怎么能够不做严惩?此事于《大明祖训》,亦有记载!
——总之,看了几份报告后,杨易就百分之百确定,高皇帝或许还不好说,永乐皇帝绝对会立刻爱上这位新晋大儒;开海、外贸、收拾不中用的废物宗室,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在朱老四的好球区疯狂蹦迪?
而且吧,大儒就是大儒,大儒的水平就是不同;朱老四要收拾废物亲戚,憋来憋去找理由,只能憋出“有本事你就造反”之类社会达尔文爆掉的惊人神论来;虽然话丑理端,但这话也太丑了——反观人家大儒呢?一顶靖难一顶《祖训》,两顶帽子严丝合缝,论证之严密清晰,言语之刁钻古怪,岂是草原打滚的丘八可以想象?
大儒,有才啊!
21世纪最稀缺的是人才,中世纪最稀缺的也是人才;看过报告之后,一切对能力的疑问,都再不成其为;说书人立刻拍板,让小张学士从中搭桥,通过士人之间秘密的消息渠道,向李卓吾先生提去了一支橄榄枝,只说心许已久,盼望能见上一面;大家推心置腹,仔细谈谈将来的生计,搞一场彼此满意的boss直聘。
面对这样古怪的邀请,李卓吾那边却答应得异常果断,迅速就敲定了一切细节;于是次日一早,杨易及张居正乘小车离开西苑,驶入京城东侧的坊市,在线人带领下步入小路,拐进了街角一间极为僻静的木屋。
屋内一简如洗;除桌椅茶水之外,再无多余装饰。李卓吾一身布衣,独自坐于上首,眼见两人推门而入,这才徐徐起身;一张清瘦面容,依旧沉静自若,只是拱一拱手,施个平礼而已。
他徐徐道:“卑职有蒙贵人下降,不胜惶恐之至。只是卑职不过寻常草莽,浅薄卑微,不值一提;不知贵人这般大费周章,布置人力。又有何见教?”
“先生太自谦了。”说书人略有好奇:“不过,先生是怎么知道我们大费周章的呢?”
“卑职在京师住了这几年,难道连个锦衣卫的暗探都认不出了?”李贽道:“卑职这几日往来办事,老是见着有些锦衣卫的人连缀在后,行踪不定,心中本就诧异;如今得蒙贵人召唤,自然明了。但卑职这样的人物,哪里就值得贵人花心思了呢?”
说书人呆了一呆,不觉失笑:“好吧,看来锦衣卫的手艺也太潮了……永——朱四不会高兴的。”
情报机关一定要懂得搞情报;你说锦衣卫一届一届换了多少人啦?换到现在派个探子出去,居然还被人家一个书生抓住手脚;专业水平之菜,简直愧对列祖列宗,朱四得知,当然立刻就要雷霆震怒的!
能够随意调动锦衣卫,还敢如此放肆的评价特务机关,来人身份之显赫,自然不卜可知;但李贽依旧不动声色:
“请问尊驾有何贵干?”
“喔。”说书人道:“先前张学士应该已经说过了吧,我们这里有个岗位空缺,想邀请李先生来试一试。”
什么岗位能这样大费周章?李贽并不相信。他只道:“敢问其详。”
“这倒很简单。”说书人道:“李先生,你有意愿做一个新的圣人吗?”
屋内静止了一刹那。然后李贽霍然起身了;他厉声道:
“尊驾疯了!!”
说完这一句后,李卓吾心中涌起了一阵诡秘而奇特的感受——在通常的惯例里,都是他高谈阔论,发表诸多重要意见之后,别人惊骇绝伦,大声斥责他简直疯了;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也有忍耐不住,脱口而出这一句名言的时候——大概也正在此时此刻,他才能隐约领悟到过去听众那种目瞪口呆,近乎崩溃的心态!
不过,李贽已经没有心思细品此微妙之情绪了;他迅速转头,望向了张学士:
“敢问张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李贽愿意接待这一位来历不明的贵人,那也不是稀里糊涂、一拍脑门做的决定,是张居正托人从中说和,还拿自己的名字作保,才能定下的基础——张神童的声名,在京师儒林中很有一点权威;但李卓吾万万没有料到,张神童拿名声作保的贵宾,居然是这么个重量级!
天呐,这是哪家疯人院没有锁门,把没好的病人都给放出来了?你们大夫这么不负责任的吗?
还有你,张叔大!你上司发疯,你也跟着发疯吗?十几年的圣人书读到狗肚子里了吗?还是说疯病也会传染,在中枢呆过几个月你也病发了?——喔那我得赶紧离远点,这种病治好了也是流口水!!
总之,李贽大皱其眉,本能向后退了一步,张居正面无表情,只是缓缓闭上眼睛,眉间多了一丝痛苦的皱痕,俨然心力交瘁,无法言语。倒是说书人停了一停,好声好气:
“先生也不必苛责张学士,我们到此的缘由,想必张学士已经提前说过了……”
“张叔大说你们是来谈抗倭的!”李贽愤怒了:“谁知道——”
谁知道你们是疯病没好出来撒泼的!中枢居然流行起了传染性疯病,我看大明的气数也是药丸!
“我们就是来谈抗倭的。”杨易道:“好吧,麻烦问一句,据锦衣卫的回报,先生这几日是纠缠着江南来的那几个人不放,但凡他们昌言什么,先生都一定要设法驳斥,为此劳碌奔波,也在所不惜。请问先生,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还用问么?”李贽觉得这又是另一个发疯的前兆,所以回得极为简略:“那几个领头的人,多半与倭寇有些瓜葛,居心叵测,如何能不驳?”
李卓吾不一定明白沿海抗倭诡秘复杂的局势,但亲身入局,创巨痛深,那些仇深似海的冤家,却是决计不能忘怀;所以茶馆中一认出仇人,立刻就会挺身而出,竭力阻止。别说仇人煽动言论行止可疑了,就是他真只在京城喝一杯茶,李先生也得想法子溜到后厨,往他的茶里吐点口水!
“原来如此。”说书人道:“那先生知道,这些当地的豪强,又为什么要千里北上,亲自干这样煽动的勾当么?”
李贽一愣:“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