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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站首页 > 我还以为是游戏呢[综历史] > 第36章 效应

第36章 效应(2 / 2)

不,不对,那种强烈的,富有冲击力的苦味只是一带而过,随即又泛上了熟悉的酸涩,熟悉得叫人奇异——李时珍眨了眨眼,又舀了一勺细品,只不过这回预先含了一口清水,并未咽下;于是那种错乱感就更加明显了:苦味在水里一带而过,随即又是熟悉的酸涩——事实上,如果仔细回味,那种纯苦的感觉好像也不陌生……

等等,等等,李药王瞪大了眼,移开勺子,仔细打量那粉末的结构——这分明就是原模原样、毫无变更的“退烧粉”,只不过外层沁了不少黄连而已嘛!

没错,这黄连百分百浓缩过,搞不好还按照张居正的书信,搞过什么“提纯”、“吸附”,所以苦味更浓郁百倍,格外的难吃;但你再怎么翻新花样,能瞒过在药材里泡大的李时珍吗?人家眨一眨眼睛,连这玩意儿炮制的工艺,都能立刻猜个七七八八!

——所以,这珍贵罕见之至,等价于同重黄金的‘飞玄’牌退烧粉,实际就只是普通的退烧粉,额外泡个黄连水?!

好吧,黄连确实也有退烧消炎的功效,和水杨酸退烧粉搭配使用,大概更有好处一点;但本身的作用,肯定不大,否则西苑早摸索出来新配方了——这种聊胜于无的药效,整体绝不超过一文钱的成本,配得上起码百倍的溢价吗?

李时珍完全不能理解!

——总之,李药王呆滞片刻,终于喃喃开口,语气飘忽:

“不知,这‘飞玄’的药效……”

“完全对得起价格!”主管信誓旦旦,脱口而出:“先生要知道,我们药铺是各个品类都在出货的,‘飞玄’单单供给贵人,其余品级则是大量在卖,所以药效对比,非常清楚;这‘飞玄’的药效,就是要比一般的药好得多,治病快得多;就算偶尔有点梦呓幻象之类的毛病,那也是完全可以接受;所以贵人们才是交口称赞,现在看病抓药,指定都要‘飞玄’,紧俏得异样。”

“可,可是——”

可是这玩意儿就是泡了个浓缩黄连水呀!

李时珍吃吃开口,惊愕恍惚,几乎不能自已:“你们,你们就没有关心过这‘飞玄’的材质?”

京城中的名医也不只一二,难道就查不出来它的底细?这样炮制药材的手段,无论如何也称不上高妙难解吧?

好吧,事实证明,京中名医,倒也不是妄有虚名;至少那主管顿了一顿,面上奇异之色,一闪而过,显然绝非一无所知;李时珍更惊愕了:

“京中就没有起疑的?”

一文钱的成本,黄金一样的利润!难道京城的贵人都是傻子,这样的钱也能交得心甘情愿?!

“先生见解高明。”主管含混道:“京中当然有人查过——查过材质,也有一点流言,但买卖双方,基本也不怎么介意……”

“为什么?”

“哎呀,其实材质也并不很重要么。”主管说得更含混、更微妙了:“先生也知道,这药是从西苑来的,又冠着‘飞玄’的名字——飞玄是什么?不就是当今圣上的道号么?当今圣上修道多年,大有所成,为什么偏偏要给一包药冠名?大家当然要多想一点……”

“怎么个多想——”

喔,不必再说什么了,仅仅是短短一愣,李时珍就完全明白了;如今的医学尚未脱离蒙昧的泥沼,相当部分仍然要与神秘主义打搅;所以,他只需扫一眼对方那诡秘的神色,剩下那不可言说的暗示就自然明悟:既然药品的材质不重要,那重要的就是超出于药品之外的,怪力乱神的微妙玩意儿;而恰好,西苑+“飞玄”的配置,又的确与怪力乱神的传说配合得丝丝入扣,不能不引发一点奇特的遐想。

“先生不是才给那些宗室看过病么?”主管压低了声音:“据说,他们都得了‘心意病’?嘿嘿,为什么十几个得罪了当今皇帝的角色,会前后脚都得了病?他们是怎么得的病?这些事情,大家可不能不多想。”

怎么多想呢?无非是宗室病得蹊跷,搞不好也是什么怪力乱神发功的结果;飞玄真君如果能远隔千里大发神功,把他的亲戚全部搞疯,那恐怕是在修炼上真有那么些本事;如今把这些本事用在他赐名的珍贵药物之中,冥冥里赐福一点不可言说的神秘力量,那岂不也是相当正常?

——天呐,这整个逻辑,居然还理得非常通顺!

主管朝着李药王挤眉弄眼,表情奇特,摆明是暗戳戳的寻求共鸣——按京城的传言,李药王可是见证了“心意病”的第一目击证人,理应对真君的法力,有最深的体会;大家彼此都是知己,何妨透露一点玄妙法力的底细呢?

李时珍:……

李时珍沉默了片刻,终于艰难开口:“这恐怕都是无稽之谈……”

别人他不懂,飞玄真君他还能不懂么?要是飞玄真君这个做派德行,如今都能修炼得道,那么成仙的标准,是否也实在太水;大罗金仙的格调,是否也实在太低?

说难听些,真君成仙的效果,可能比昔日宋真宗之封禅还要厉害一些;恐怕天庭登仙台上,千万年都洗刷不得此污名呀!

“先生所说,我不敢驳。”主管有点不太服气:“但先生曾经亲眼目睹,这十余人的心意病,又是为何?”

“这……”

喔,以现在的观察来看,心意病可能跟环境刺激有关,还可能和“遗传”有关,但具体缘由为何,现在确实不甚了了,李时珍呃呃难言,面露迟疑。

“另外,这‘飞玄’的药效,就是要比一品二品的好;如果材质没有差异,为什么效果会有差异呢?这总该有个解释嘛!”

——好吧,这下李药王也说不出什么了;因为这委实击中了他最迷惑、最诧异的要害:他的味蕾不会出错,‘飞玄牌’不过是普通货色泡了一遍黄连水,从药理到实际都不应该有什么差异;但京城豪商权贵的反应又确实不像是虚假,他们是真真切切觉得“大有改善”,才肯不惜成本,一掷千金;你就算不相信别人的手,也该相信市场的手,市场无形的大手给它定了这么高的价格,那是否说明人家确实就有这非凡之奇效?

但这怎么可能呢?药理上完全没有差异的玩意儿,凭什么会让人“大有改善”?如果这样都能成立,那么他辛苦寻觅新药、实验新药,还有什么意义?

稍等,稍等,如果说到“实验”,李时珍在茫然迷惑之中,又隐隐记起来了什么——

……喔,对了;他的小同乡张居正半月前寄给他的什么新版《说明书》里,专门花了一个章节大谈什么药物实验的标准问题;里面似乎就提到,有时候药物展现的效果,未必是它真实的效果;因为只要病人坚信自己得到了治疗,他的病情就很有可能好转,而不需要实际做什么;这个效果对药物实验的影响很大,所以必须排除——

这效果叫什么来着?

“安慰剂效应。”说书人十指交叉,愉快地告诉一脸懵逼的张学士:“放心好了,绝对会有人来买爆飞玄牌,飞玄牌的口碑也一定会很好——就因为安慰剂效应。”

“可是——”

“可是,这飞玄牌不过就是大路货泡了个黄连水?甚至这黄连水还是拿药铺淘汰的滞销货熬的?”说书人连连摇头,露出微笑:“叔大,叔大,你实在是太不明白人的情绪了——关键不在于材料,不在于工序,明白吗?关键在于安慰剂。只要人相信自己得到了治疗,他的病情就真的会表现出好转;同样,这个‘治疗’越为复杂、艰难、代价巨大,那么这种相信就会更加坚固,效果也就会绝佳。”

“所以——”

“对于贵人来说,真正有用的不是药物本身。”说书人心平气和:“真正有用的是牌子,还有售价,明白吧?一个叫做飞玄的牌子,要大费周章才能搞到手里,还要用那么复杂的流程,那么琐屑的器械来服用——它怎么可能不是好药呢?”

医治的过程越为复杂,人就越容易坚信自己得到了妥善的治疗,所以,手术的安慰剂效应远大于注射,注射的安慰剂效应远大于服药;而服药中,一种极其昂贵、极其稀少、极其麻烦的药物,效应当然又要远远强于其他!

张叔大说不出话来了,事实上,他只能目瞪口呆的望着说书人,喃喃重复着毫无意义的话:

“……这个,难道——”

“所以,我把价格定这么高,都是为了那些豪商们好啊。”说书人语重心长道:“要是价格不高一点,不和一般人做出区分,他们怎么能升起这么坚定的信心,安慰剂的效应又怎么能这么强呢?唉,我这也是没有办法!”

为了保证权贵豪商们的体验,说书人才不能不提高药价,含泪血赚一百倍;啊呀,多么好的说书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