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金花
总之,说书人轻描淡写,给朱老四皇帝带来的震撼是巨大的;他甚至在原地木立了半晌,才慢慢转过头去;而第一反应居然也不是勃然大怒,直接爆炸,而是流露出了一种真心、诚挚、完全可以理解的迷惑。
他诚心诚意地向在场众人发问:
“老头子都上来过一回了,为什么还没有把你们都杀光?”
木立当场的众人:??!!!
缩在地上的飞玄真君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凄楚的呜咽;不过永乐皇帝压根没有在乎他,实际上,他只是在左右顾视,神色依旧疑虑;目光所过之处,人人屏息抽搐,几乎不能站立;还是杨易平静接了一句:
“我想,是高皇帝也不得已吧。毕竟世事变更,有的事情实在是不能闹得太大了。”
“只要想管,无论如何都可以管。”朱老四面无表情道:“以老头子的性格,难道礼法和惯例,对他会是什么约束吗?不就是换个皇帝而已,有什么麻烦!”
朱老四的脸色变得晦暗了;那一刻他想起了什么呢,喔大概又是想起了原生家庭永不能遗忘的创伤,当年亲爹在继承人上的决策——立后以嫡,无嫡以长,这分明是老爷子自己立下的规矩;按照这样的规矩,立大哥朱标为太子当然没有毛病;但大哥早逝之后,继立的不应该是他现存的嫡子,年方十四的朱允熥么?朱允炆以庶子立为皇太孙,难道不也是高皇帝因为私爱,破坏了自己确立的礼制?
当初可以无视礼制,现在如何不可以了?怎么,难道高皇帝偏爱建文还不够,对这个废物真君也有了偏爱?
一念及此,永乐皇帝的眼神中闪出了寒光!
“皇帝嘛,只要想换,怎么不能换?”他冷声道:“推水里淹了,扔火里烧了,下点药说是身体不适龙驭上宾;实在不行先把人喉咙毒哑,找个年轻不懂事的傀儡先顶着……这些事情,难道还要我一一细数?”
永乐皇帝如数家珍,一一例举,每例举一个,缩着的飞玄真君就要打个哆嗦;不过,永乐帝并没有理这个期货死人,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了——某种对于废物根深蒂固的厌恶升腾而上,以至于往日的回忆都在隐隐发痛;年少被抽成陀螺时质疑亲爹的心狠,长大后面对陀螺时理解亲爹的心狠;到了现在,现在——
“我真不明白。”他轻声道:“难道老头子在下面熬了这么久,反倒把心肠熬软了?”
——爹,爹,你当年的皮带不够快,更不够狠!1
真君终于抵受不住了,他从地上挣扎着爬起,发出了凄厉的、尖锐的惨叫。
“祖宗,祖宗!子孙有罪,罪不可恕,但子孙,子孙也大有作用——”
永乐皇帝愣了一愣,第一次低头,仔细打量了一回真君:
“用处?你有什么用处?”
“准确来说。”说书人很公允的评价:“陛下这几个月来折磨官吏,效果还是很大的;至少京城衙门迟到早退的比率,已经下降了三分之二;当然啦,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高情商: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低情商;现在其实也不咋地——那么问题来了,下降了三分之二都还有“很大进步空间”,请问,没有下降之前,京城又该是怎么一副地狱构图?
永乐帝的目光变得更加危险了。真君赶紧发出了一声爆鸣:
“不只是监察百官,不只是监察百官!”他语无伦次、满头大汗:“太宗,太宗皇帝可能不晓得,自先前,先前海商们找到说书人,谈判药物的什么‘经商权’之时,有,有不少商人,都在私底下寻觅门路,试图打探什么西苑修行的‘金丹大道’;这些人拉拢道士、收购方物,鬼鬼祟祟地搞了不少动作;朕——我靠着私下的关系,好容易才打听到……”
好吧,这个猛料终于有作用了;永乐帝本人倒没有反应过来,但站在一边的说书人却霍然瞪大了眼,神色颇为惊愕:
“陛下怎么知道的?!”
他可是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呢,就连严府回报,也只说海商们在积极勇猛拼命精进跪舔事宜,从来没说他们还在秘密的研究来自东方的神秘主义学说呀——等等,一群西方人南洋人,干嘛会对西苑的金丹大道感兴趣?难道飞玄真君的脑回路还有隔空传染之妙用么?
“这——这。”真君结巴道:“我毕竟在上面浸淫了这么多年……”
……喔,也对哈,如果抛却皇帝身份不讲,那么我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委实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玄学老炮,真正沉浸金丹妙理而研析至深的绝世高人——神人;当今道法学术界无双无对的宗师……说难听点,而今整个京城的道术世界,基本就是由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皇爷陛下一手搭建起来的,那是真正的缔造者,足以令一切后来人五体投地的老资历——这样的老资历对玄学界了如指掌,又有什么奇怪?
说书人没有听说过?说书人听过了才过分呢;你蛐蛐数月不到的权位,怎么和真君寒窗苦炼三十年的努力比较?
啊呀,不要小瞧我们真君与装神弄鬼道法界之间的羁绊呀!
永乐皇帝皱了皱眉,看起来并不为他的子孙在玄学界的崇高造诣而欣慰,或者说,干脆更堵心了——建文逃跑后孙承祖业,当了个和尚,如今这王八又直接把自己搞成了半个道士;又是道士,又是和尚,我们老朱家也真正是达成信仰自由了哈!
不过,说书人倒似乎很感兴趣;实际上,他向前迈了一步:
“那么,这些海商到底做了什么呢?”
“他们,他们找了几个方士做顾问,决定先从气功下手,先修内丹,再修外丹。”真君一叠声道:“他们先买了吕洞宾吕祖的《太乙金华宗旨》,打算初窥门径再说——”
“陛下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这几个方士是朕用过的人。”
“……喔。”
喔,没话说了,这确实是有资本、有见识,有能耐,不是外行可以置喙的。
“他们看不懂这本《金华宗旨》,于是让买办翻译,还找了几本注释来看,走的是静功练精,冥息长生的路子——”
“陛下又是怎么……”
“那几本注释。”真君小声道:“是朕闲暇时自己写的,没有署名。”
好吧,这一下连永乐帝的眼睛都瞪了起来;刹那间居然都忘了斥责他这个不务正业的不肖子孙,而不由与杨易面面相觑——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长久浸润,必有造化;你可以鄙视真君的爱好,但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否认真君在他爱好领域接近垄断的影响力;这种影响力甚至不是出乎权力,而是完全的,无可匹敌的专业能力——可以想像,匿名著作本来也无法溯源;那些被洋人设法聘请走的方士,恐怕还真是出于对皇帝道术素养的绝对敬仰,才会竭力推荐他的思想……
某种意义上讲,飞玄真君在道法界的地位,可要比高皇帝及建文帝在佛法界的地位高多了——真君,有道呀!
子孙不必不如先祖,这何尝不是老朱家的青出于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