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也是不大合规矩的;理论上讲送给皇帝的礼物就绝对是皇帝的私产,绝没有一个翰林学士莫名过问的道理;不过,或许是因为先前受刺激过大,或许是辽王府的名字拨动了某根隐秘的心怀,总之,张学士微一沉默,到底也没有拒绝。
如此披荆斩棘,终于到了最后关卡,最为艰困麻烦、难以解决的部分——这是张学士职场汇报的小妙招之一,最麻烦的玩意儿放到最后书写,这样上司就算力不能及,至少还能把前面小点的麻烦解决几个刷刷存在感,不至于一上来就直接卡住,恼羞成怒——但现在,他们就要切实的面对这个麻烦了。
“道观内贮存有大量各地的贡物,难以料理。”说书人迅速浏览报告:“嗯,已经找了各个衙门,都在推诿,现实的难度非常大——”
确实非常大;考虑到真君的独特爱好,各地进贡来的可不止什么白鹿白兔金宝珠玉稀奇祥瑞,占大头的是各色草药朱砂,稀奇古怪的矿石!十余年来这些玩意儿源源输入,从无间断,在道观已经是堆积如山,不可收拾,占据了无大不大的地盘;如今内阁一纸公文要让道观滚蛋,就算人滚了,这些“贡品”怎么办?
“主要难点在哪里呢?还是圣旨问题吗?”
等等等等,你不会又叫人写一张圣旨吧?!
“如果圣旨问题解决了,能不能找人处理掉?”
张学士犹豫了片刻,还是从心地规避了有关圣旨的争论:
“我们已经联络过了京中商人;但商人们都说,草药还好一点,这些堆积的矿石,确实是……”
大明又没有化工产业,巨量矿石怎么消耗?这种规模的储备,当然没有冤大头接手。再说,此时代对矿业好歹有那么一点常识,知道这些矿石多少是带点毒的;要是随意弃置污染了什么水源,大家难道陪着真君一齐飞升重金属星球,继续伺候他老人家么?
卖又卖不掉,扔又不能扔,你还能怎么办?
说实话,张学士自己都不觉得上面还能想出什么办法;他做个汇报只是借此存档,将来慢慢擦屁股罢了——唉。
说书人沉默少顷,收起了报告。他扫视四面,叹了口气。
“差不多也能猜到,确实很难料理。”说书人道:“那么,也只有采用先前计划的非常手段了——亮个相吧,列位诸公!”
他双手击掌,声音响亮;后面的竹帘立刻掀开,一行宫人鱼贯而出,开始布置陈设——摆放笔墨纸张、清理杂物、调整桌椅;身后则跟着十几个道袍打扮,面色苍白的人物。宫人手脚麻利,不过须臾功夫,已将桌椅全部布设妥当;道袍方士们遂僵硬落座,低头观心,一言不发。而宫人们又绕到长桌之后,在墙上挂了一张极大的白布:
【大明炼丹界第一次组会汇报】
张居正:??
“我想,刚才的谈话,在座都已经听到,我也不需要做什么介绍了。”
说书人端坐不动,目光逡巡,一一点过两边瑟缩的方士,没有人敢稍稍抬头对视,也没有人敢发一言——当然,他们确实也不需要什么介绍,毕竟大家都是京中权势显赫、消息灵通的人物,不会认不出来彼此。
“那么,就直接进入这次组会的主题。”
说书人平静开口。
真奇怪,明明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张居正只是听了一句,就迅速感知到了异常——说书人的语气里找不到一点情绪:
“自上月以来,我检查了西苑的项目,发现朝廷仅仅去年一年,消耗在各色丹药供奉及赏赐上的开支就高达九十五万两——几乎与黄河赈灾的数目齐平;而且大量账目,还只计算了前期投入;至于中间的漂没、贪贿,则基本语焉不详,难以追究;我这里只能做个大致的推断,猜测应该在一百二十万两以上——一年一百二十万两,这就是诸位炼丹术士去年得到的预算;张学士所见到的,堆积如山,不可处理的‘贡物’,就是预算中冰山的一角。”
长桌上几乎听不到声音了,各位蒙受真君荣宠的显要方士们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木雕。
“当然,高额的投资其实不算什么;只要得到同样高额的回报,也算明智的选择。”说书人道:“所以,统共一百二十万两的预算,诸位做出了什么样的结果呢?”
还是没有声音,不过,有几个方士已经打起了摆子。
嘉靖一朝,国库开支中最大、最不容忽视的项目,除了兴建土木挥霍享受的庞大浪费以外,就当属每年雷打不动,在炼丹求仙、豢养方士上的惊人投入;说书人接手了大明这个烂摊子,不得不考虑财政问题时,最头疼的也就是这个项目——其余支出都可以裁减变卖,反正真君的衡水化作息也不需要享受;但这持续数十年总开支两千万两以上的超级项目,又该如何收尾?
这玩意儿又不能上咸鱼倒卖回血,真要全部抛掉又实在舍不得;就连张居正如今遇到的难题,说白了不过也只是炼丹烂尾项目中遗留的一部分而已;都只能想方设法,尽量废物利用,挽回一点损失。这也是召集会议,根本的目的。
“那么首先,是陶仲文陶道长。”说书人平静道:“在这次组会上,陶道长的项目组有什么要说的吗?”
坐在右手第一位的老头打了哆嗦,颤悠悠抬起头来;而张学士目瞪口呆,这才分辨出陶仲文的脸——他当然认得这位深得君恩、炙手可热的国师,但往常匆匆几次围观,都是在弟子仆役的前后簇拥中惊鸿一瞥,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仓皇、憔悴、面无血色的表情,完全已经是两个人了。
陶仲文蠕动了一下嘴唇,终于低声开口:
“贫……老朽确有汇报……”
没办法,作为炼丹项目的头号种子选手,获取最大荣宠、最高关注,占据预算亦最为惊人的角色,陶道长无论如何都躲不开追查;说书人看完账本,立刻就把惶惶不可终日的陶道长找了过来,逼问他如此长久之炼丹生涯中,到底有什么可供呈现的结果;所谓废物利用,再生造化,要是陶道长拿不出来可供利用的东西,那恐怕他就要上废物处理的名单了。
还好,陶仲文当时临危应变,绞尽脑汁,终于是找到了一点可以让说书人感兴趣的玩意;这也是他还能坐在椅子上,没有直溜溜滑下去的缘故。
“半月,半月前与先生对谈后,我们已经做了一些尝试,可供汇报……”
他身边的两个弟子哆嗦着站了起来,一个快步向前,将一本按照指示写就的什么“论文”放在桌上;另一个则在身后的白漆上挂上了薄布,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食用重金属污染之于常见动物毒害作用的实证性研究】
张居正:??
——是的,二十天之前,面对说书人的咄咄逼问,陶仲文拼力回忆,来回翻检,将自己平生所听闻的一切技艺,什么风水巫蛊遁甲五行奇门八卦不歇气的说了一遍,换来的却只有对方越来越阴沉莫名、完全不可解释的情绪;直到,直到他精神濒临崩溃,在慌乱中脱口而出,说这么多年来炼丹试药,他出于好奇曾经记录过多种动物服药后以各色姿态飞升重金属星球的症状,说书人的表情才骤而缓和,不仅出声询问了细节,还同意他“继续研究”,整理数据,好赖拖延到了今日。
当然,说书人对于什么“研究”的要求非常古怪;但陶仲文拼力扑腾,勉强保住了一条老命,又怎敢多问一个字?只有老老实实,按着诸多繁琐复杂的规定一一执行,好赖整出了现在的玩意儿。
至于这玩意儿的作用嘛……
说书人接过论文,翻开封面,只扫过一页,就猛然皱起了眉,语气难得有了起伏——
“第一个问题。你文章标题后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一篇论文开头居然是篇定场诗?你认为科研读者会欣赏你不可自制的文学才华吗?”
“诶——”
“第二个问题。”说书人又翻了几页,纸张哗哗作响:“我已经明确告诉过你,开头摘要部分的作用,是简洁、准确地概括文章的核心内容;所以请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在摘要里歌颂大明飞玄真君和太·祖高皇帝?这样一份论文交到下面去,你觉得高皇帝会为你哀悼吗?”
“啊,啊,啊吧——”
“第三个问题,为什么引用文献里会包括《道德经》、《北斗经》?是三清给了你实验灵感是吗?好吧我们放下这个问题不谈,就谈实验本身——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个实验的重点就是搜集重金属中毒的动物数据?你一边毒死耗子,一边在引文里歌颂三清的好生之德;请问,你是有意想往地狱笑话界转行,对么?”
“——最后。”说书人啪地合上论文,将厚厚的文册展示给了在场所有的人:“请问,你打算把这篇文章发表在哪里?我建议作为附赠笑话,和金瓶梅捆绑销售,一定非常畅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