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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殴打(2 / 2)

“不料理了。”高皇帝冷淡道:“这些大臣倒说得不错,咱老了,该养生了,何必这么动怒?咱还有的是后人顶上呢——这王八不是很推崇老四——喔不,成祖永乐皇帝吗?那就烦先生将来把成祖皇帝给请上来,让他见识见识这样赤胆忠心的好后人、好宝贝,叫我们成祖皇帝也开心开心,叫我们成祖皇帝也快活快活!都能跟他老子平起平坐了,朱老四就是在地下,想来也欣慰得很嘛!”

在场所有人都微微打了个哆嗦;虽然明知时机不大对,但居然都按捺不住,对此时必定茫然无知的永乐皇帝生出了那么一点共情……当然,如果永乐皇帝有幸能召唤至此,那么对此辽王长子的攻击,恐怕就更加……

总之,高皇帝骤然的冷淡比刚才的暴怒更具压力,以至于说书人愣了一愣,居然都不知道如何接口——如此诡异的气氛持续了片刻,直到殿门处当的一声响动;所有人一齐回头,看到一个宫人匍匐在门口,脸色一片惨白。

显然,此人是刚刚入内,进来一眼看到这血呼啦的可怕场面,吓得直接腿软摔了个屁股墩;眼见满殿的大佬齐齐瞪着他,登时吓得冷汗直流,框框磕头,结巴开口:

“小人死罪!小人死罪!只是,只是辽王府的官员在,在外面塞钱探问,说怎么还不见人——”

众人微微一愣,终于回过神来:现在还是在走召见宗亲的流程呢;按照规矩皇帝单独见完宗室,应该召王府官员赐宴慰劳才是;刚刚又是打又是闹的折腾了半天,根本没人想起这一茬;无怪乎王府的人等得急眼,要四处打听了。

“探问什么?”高皇帝寒声道:“路上的报告都看了,这个狗种做下的脏事,他身边的人一个也少不得;都拿了,叫锦衣卫料理着!”

宫人巴不得这一声,连滚带爬就要去传信;不过,束手在侧的说书人又发声了。

“如果都要抓了,那总得给个交代吧?”他侧头去看大臣们,试探着询问:“一口气问罪宗亲和官吏,是不是得出个文件什么的?”

看来杨先生苦心练习权谋数月之久,长进确实不小,都知道事情轻重缓急了——没错,你把宗室召进京城,莫名其妙就打了个屎尿齐流,人事不知;现在还把带进京的人统统给抓了,又是一番拷打;举止匪夷所思至此,外人怎么能不猜疑?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眼见内阁几个重臣僵硬点头,杨易觉得自己进步很大,非常满意,又转头看向跪坐在书案边的官员:

“袁侍郎?”

是的,皇帝召见宗室,惯例得有人负责随行记录,登记入档;而考虑到在场人物的特殊性,今日负责记录的正是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之御用学习机,哪里偷懒打哪里的袁炜袁辅导,此时正呆木原地,直直发愣呢。

“袁侍郎?”说书人又问他:“你打算怎么写?”

袁辅导打了寒颤,低头去看书案——他倒也尽职尽责做了记录,写到了朱术玺与高皇帝一来一往对呛的段落;但后面,后面——他看了看瘫在地上,人事不省的朱术玺,只觉眼前一黑,几乎栽倒。

这还能怎么写?啊,你告诉我,这特么还能怎么写?!

“这么大的事情,要是没有个交代,成什么体统?”杨易等待少顷,只能无奈叹了口气:“那么,我只能献丑说说我的意见了。”

所有人:?

您还有意见?

不,不对,以往常的经验看,说书人的意见怕不是——

“你就写。”杨易无视了诸多诧异惊骇、不明所以的目光,对袁侍郎道:“朱术玺狂悖嚣张,言语不逊,居然在御前大放厥词。”

……好吧,这确实也不算错;然后呢?

“而且,居然放肆无忌,公然和皇帝争论祥瑞与宗庙的学术问题。”

袁侍郎张了张嘴,随即闭上:是的,高皇帝当然也算皇帝;至于学术问题——一个觉得天降祥瑞,是天意爷要给朱老四搞个“成祖”的庙号;另外一个觉得你纯粹是在放屁——这怎么不是一种很严肃的玄学学术争辩呢?

“最后。”说书人提高了声音:“这朱术玺大逆不道,居然敢侮及宗庙,侮辱先祖!当皇帝陛下试图善意阻止的时候,此人居然恶意反抗,乃至于口出秽言,殴帝三拳,伤及圣体!双方因此互殴,所以才打成了这么个样子——”

他慷慨激昂,伸手再一指——刚刚朱术玺被暴打的时候四处挣扎,无意间确实打到过几回高皇帝的腿——胆敢损伤高皇帝的身体,胆敢忤逆高皇帝的意愿,这不是大逆不道,又是什么!

——欺天了!!

袁侍郎张大了嘴,所有的大臣都张大了嘴,大家——甚至暴怒的高皇帝——都目瞪口呆,怔怔的看着慷慨激昂,兀自用力揣摩的说书人。

“怎么?”说书人皱了皱眉:“我说得不妥当、不对头吗?别忘了,就算外人疑惑,想要凭证,我们也有得是证据!”

他转头看一眼御座上呆若木鸡的真君,用意不言而喻——互殴得有伤形吧?哎呀,我们真君身上的殴伤不多得是么?什么你说时间拖太久了伤痕有痊愈的风险?哎呀,这不还有高皇帝吗!

又有人证,又有物证,就是包拯再世,又能说些什么?

飞玄真君打了寒颤,似乎对这样周密的安排颇有意见——显然,傻子都能想明白,要是搞出个什么皇帝宗室互殴,还被“殴帝三拳”的猛料,那么千秋万代,真君会是如何形象——不过,他只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朱术玺,很快又软软坐了下去,再不吭声了。

真君都洗洗物资魏骏杰了,他的学习机袁侍郎还能说什么?袁侍郎满头大汗,只能抖着手拈起笔,竭力镇静情绪,从脑子里挤出文字来。

不过,袁侍郎绞尽脑汁思索,说书人却还在盯着他,神色中满是期待。

“你就这么写了么?你不再说几句什么吗?”他明确暗示道。

汗水流淌的袁侍郎:……?

“你应该加上几句嘛。”说书人有些失望:“譬如我说‘写,罪名互殴’,你就应该说‘史家据事直书,一字不改’呀!唉,唉!”

袁侍郎:……

袁侍郎觉得,他也许真该去看看脑子了!

“叔大,叔大!”翰林学士王世贞匆匆走入房间,迭声叫唤:“叔大,你还不看今日的邸报吗?辽王府倒了!”

在文案前俯首书写的张居正愕然抬头,神色颇为迷惑——在数日前张家的老对头辽王长子进京,张学士就预先得到警告,找了一间僻静的屋子埋头用功,专心致志的料理安定流民的事务;打算闷头忍过这几个月,拖到辽王府的人出京再说;但如今——

“你说什么?”

辽王府倒了?怎么可能呢?辽王长子不是刚刚才风风光光,声势显赫的进城面圣么?怎么连个过场动画都没有,转头就告诉我这么显赫的boss居然垮台了——这现实吗?这符合逻辑吗?

“真倒了!”王世贞喘气道:“锦衣卫把辽王府的官都给抓了,那辽王长——朱术玺也被毒打了一顿,扣在宫中,说是还要细查他爹的滔天罪恶……”

处置如此凌厉,似乎不像误会,张居正不觉一呆:“怎么倒的?”

王世贞微微有些踌躇,左右看了一眼,终于从袖中抽出一张邸报,小心递了过去:

“叔大,这可是我好容易才抢到的,你仔细着看吧,我知道有些不可思议,但可千万,千万要忍耐住——”

事实上,他还是提醒得太晚了;因为张居正只扫了一眼,登时就双目圆睁,失手将一碟墨水,全部泼在了衣服上!

——天呐,大明的皇帝终于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