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恋爱脑
天色渐晚,随着反伏击车一路向雨林地区渐进,潮湿的空气从车窗的缝隙中渗入,给这群冲着激烈的战火逆行的人们带来心旷神怡的错觉。
李和铮把电脑平放在腿上,专注整理完在矿场留下的所有素材,还码了几篇稿件的开头,凭空感受到一阵恶寒。
一扭脸,对上了身侧骆弥生镜片下幽幽的目光。
李和铮:……?
怎么呢,这么大人了,难不成是被冷落了。
李和铮不明所以地屈起食指揉了下鼻子,思路没断,分不开心搭理他,转脸又回到了稿件里。
身侧的大夫叹口气,躬身在他的移动城堡里oo@@,变出来几颗用纸巾包着的煮熟的鸡蛋来,强迫症发作给自己手消毒两遍,埋头开始剥鸡蛋壳。
剥好一颗,递到李和铮嘴边,说:“啊——”
李和铮眼睛也没低,张嘴咬了口,才略有震惊地看自己被喂了口什么——在物资紧缺到这个程度的战区里能找到鸡蛋简直是离了大谱,大驻站里有这等物资吗,这大夫从哪里苟到的?
他嚼嚼嚼,骆弥生又把剩下的几个剥好拿纸巾托着递给行路和护卫大兵们,才开口,语气也幽幽地:“你都不知道你多久没吃过东西了。你就是这样营养不良的。”
人都出来了还一天到晚惦记这个,李和铮又不乐意听了,转问行路:“你营养很良吗?”
行路本想如实回答自己还是有在最大程度上地保证吃饭的,没有忘了饿,物资没了也可以撤回,没到照和这个进入工作模式切断外界感知的程度,更没有他不放手线索持续追踪的境界。
但是莫名被卷进情侣争论中,只能谨慎说:“我不知道,我很久都没去体检过了。”
记者冲大夫一摊手,意思是“那你看”,大夫顺势把他的水壶放在他手里。
他吨吨吨完,斜他一眼,突然发问:“想看猩猩吗?”
骆弥生眨巴着眼,这么浪漫吗:“今晚咱们在雨林里看星空吗?”
“不是,”李和铮勾起嘴角,“是会偷你香蕉的那个。”
哦对!骆弥生又在移动城堡里oo@@,掏出了几根已经有些发黑的香蕉来,给众人分。
……言,言出法随?
这下不光是照和瞳孔地震,行路也满脑袋问号。毕竟论在战地的经验肯定还是他们更丰富,这山高路远时不时打起来封锁交通的,能保证正常的物资补给就烧高香了,怎么还有水果吃?打哪儿来的,那矿场里的奴工都快吃沙子了。
大夫也不解释这都是哪儿来的,回收了香蕉皮后舒服多了。反正不管他是怎么大费周章跑断腿搞到手的,不能让李和铮在他眼皮子底下饿着就是了。
扯归扯,进入国家公园的路径还是多费了不少力气。
武装组织大肆敛财,在必经之路上增设了大量关卡用来收取过路费,每个关卡都是重兵把守,不光是为了查验来往人群的身份,更多的还是想抓住政府军的把柄,随便找个由头打上一场。
每路过一个关卡总要逗留好久,几个小时的路程他们整整走了十几个小时,层层报备、反复核对通行文书,逢人就想说我们是从东土大唐来去西天取经的这是我的通关文牒你看一下……流程繁琐又充斥着一触即发的危险,毕竟这次可真是荷枪实弹的暴徒对着他们。
期间李和铮一眼没合,持续保持在码稿子看素材的卷神状态里无法自拔,偶尔分心思在行路和护送的大兵们对外交涉之上,由于讲的是斯瓦西里语,超出他算力运行逻辑了,干脆就把他所有的电量都专注在手上的工作里。
骆弥生从最开始的瞎亢奋到了精神高度紧绷不知名地严阵以待,甚至还焦虑起来,焦虑他无事可做只能盯着人看,看了好一会儿倒是适应了,找回了平常心,淡定地从移动城堡里扒拉出一本脏兮兮的书看。
这书是上个站点里那个叫vivian的医生送给他的纪念礼物,算是个古董。苦难丛生的地界儿里古董的流通产生了断层,分流严重,大量的信息差横亘,以至于价值没有界定标准,尤其是绝对封锁的情境下,就算是想拿来换钱都找不到门路。
vivian说这个是她去出诊时收获的礼物,是个一会儿能看懂一会儿看不懂的杂记本子,她回传给老家懂鉴定的看,是长颈鹿皮制作的。里头有大量多种语言记叙的珍惜内容,不确定是否失传的文字,陌生植物图鉴,特殊医疗方式,政权秘辛,民俗故事,神话传说……甚至还有拉丁文书写的殖民时期教会医院的伤员转移路线。
价值人为赋予,这东西是否真的具备研究价值暂且无法定论,反正要是送上拍卖场指不定能鉴定出多少真金白银。但在不具备这种条件时,它就回归了本真,只承担一个具有纪念意义的“礼物”的原本功能。
回归本真,骆弥生想着——还是出来好啊。这算不算“这次势必要把失去的都夺回来”?什么都能回归到最纯粹的部分,剥离开裹挟着求而不得的欲望,令后来这数十年间发生在他身上的所有,都回归到只想跟李和铮“待在一起”的那部分去。
只要在爱人身侧,从此后他的人生无论再途径怎样的风景,都不会再陷入空洞的虚无与不知所谓的茫然中,他有目标有锚点有归处……
嘿嘿。李和铮。一想到往后真的天涯海角都一起去,就,嘿嘿。
“干嘛呢你。看魔法书呢?一页盯多久了也不翻。”最为熟悉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响起时,带着几分不甚熟识的柔软。
骆弥生恍然回神,转脸看他。
工作狂本人不知何时停了手头的活儿,松弛地仰靠在座椅靠背上,慵懒闲适。在昏暗的天光下,这双剔透的铁灰蓝眼眸浸润着危险的雨林里虚假的昏柔,澄澈又深邃,眼神中流露着安宁的笑意,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骆弥生与他对视着,思维不会转弯。这是……是刚才李和铮结束了他的工作后,盯着他也看了有一会儿了吗?
他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
复合这么久了,他还停留在动不动就要受宠若惊一下的境地里,刚才脑海中的念头说纷乱也足够单一的,连不成人类语言表达能做到的完整句子,支支吾吾,最后发出了一声类似“嗷呜”的动静。
这下别说李和铮被气笑了,连一直在情侣氛围里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行路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嗷呜完骆大夫倒是也没有不好意思,拿起书给仰靠着的李和铮讲了讲这本书里都什么东西,翻到英文记叙的某一段,是一个神话传说。
讲一只名叫埃博拉的巨树精灵幻化成青葱少女,和进山林里采集材料的铁匠翁古相恋了。但是埃博拉到底不是人,不能去人类的地界里生活,离开本体巨树就会死亡。于是乎为了能和爱人在一起,翁古就在埃博拉的本体旁边盖了房子,终生不再返回部落,在森林深处和爱人相守。
听完后,李和铮咂咂嘴,中肯地:“这也就是个小学生入门级的神话故事吧,值得你说。”
闲聊时间~骆弥生反问:“那你最喜欢的入门级是哪个?”
李和铮随口扯个标准答案:“夸父逐日。你呢。”
骆弥生仔细想了想:“精卫填海。”
行路默默地想,说到这二位的爱情故事,之前在难民营里也听了那么一耳朵。这他俩喜欢的神话故事也对得上号,一个追着太阳跑了,另一个衔石西山,山海已平。
又一通闲扯,记者们听大夫一本正经地介绍了一通本地特有的特殊植备,讲得有鼻子有眼的,仿佛就这么一本小册子,就把他给训练成了珍稀植物学家。
李和铮听着听着兴趣逐渐不再,注意力跑偏,思绪一转弯儿,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神话故事上。
不得不承认,作为理科生的骆老师比他这个文科生更注重艺术感受。换句话说,那还是叫肉麻。
但此情此景下,他没想刻薄抨击一两句“恋爱脑”之类的,反而多少品味出一些浪漫来。
或许是红土地的热风浪漫,或许是眼前人不变的双眼浪漫,抑或是记载这个神话的古朴方式足够浪漫,因缘际会,恰逢其时,竟然还令他生出些许难以言喻的莫名情愫来。
为与爱人相守而抛家舍业,这是爱其中的一种形态,刚好是传说中曾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事,也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这是他能理解的“爱”的范畴……
行吧。
非要说,这算是艺术理论中的共情与移情。李和铮得承认,他“中招了”。他破天荒地被某种感受冲刷了片刻,不着边际的想法跃入脑中,进入国家公园前的最后一段路也走到了尾声……
呵呵——下车时李和铮快步蹦下去,远远甩开了摸不着头脑的行路和dr.may,冰着一张脸,心想这真他爹的完蛋了,我才真是长出恋爱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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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国家森林时又是傍晚了,参天阔叶树遮天蔽日,把天光切割得破碎,他们踩上的红土被常年潮气泡得软烂泥泞,每一步下去都陷下浅浅的泥印。
护送他们来的大兵与前来对接的护林人低声交涉,行路代表他们二人出示各项不一定有用的文书,一连串的法语混着斯瓦希里语来回拉扯,核对完最后一层准入许可,才示意众人整理装备,第一段路是乘坐不了反伏击车的,只能徒步深入。
雨林里有雷区、非法矿点与武装势力,他们一同走入了犬牙交错的灰色地带。
记者们举着手电,互相配合打光,开始拍拍拍;医生掂了掂身上的移动城堡跟在他们身后,真走进来了半点没有来时路上的紧张,坦然地左顾右盼,看到了沿途粗壮的树干上有许多深浅不一的弹痕,留下人类的私欲对自然的印刻。
偶尔遇到几块立着的简陋木牌,没有文字,只有一些不明所以的涂鸦标记。没见过这样的记载,他有些好奇,想凑近去看清楚些。
“may,”李和铮背后有眼般,平淡地开口,“离我近一点。”
骆弥生听话地快进一步,李和铮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您不是最谨慎了么,”某人在完全的工作状态中竟然还能分出一只手牵着人,这简直是人类文明进化的一大步,“看什么看,那牌子是提醒你下头有哑炮。我看你是想上天了。”
骆弥生:……
“对不起。”大夫被自己弱智到了,小声道歉,换来被捏了捏手腕。
越往深处走,整片林子越静得压抑,有虫鸣与枝叶摩擦的轻响,空气里除了腐叶与草木的湿腥,还飘着一缕极淡的汞味,大抵是雨林深处的矿山非法开采长期遗留的污染气息。
战争中真的还有自然保护区这样的概念吗。骆弥生把手滑下去,滑进李和铮的掌心,和他十指相扣。
与此同时,打头的护林员忽然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
他弯腰拨开丛生的杂草,半截锈迹斑斑的□□壳半埋在红泥之中,是前些日子双方交火后遗留的残骸。
护林员比划比划,想让他们拍,并在记者们的快门连闪中解释道,在维龙加的雨林里,这种战争废料随处可见,无人清理,更无法谈及排爆,行走在这片土地上,多了很多隐蔽的致命威胁。
李和铮一言不发,按开了摄像。
再往前走,绕开雷区警示地带,继续深入,视野蓦地开阔,一片被粗暴摧毁的林地猝不及防撞入众人眼底。
这里成片树木被野蛮砍伐,地面挖出连成片的密密麻麻的浅土坑,在左侧有一部分废弃的矿渣;右侧,则是有着一堆磨损过度后被丢弃的草鞋,是破烂的粗麻编制的,有几双散落在外。
李和铮走向这堆草鞋,捡起一根木棍扒拉扒拉,看到了有尺寸极小的几双,沾染着黑色的血迹。
那也行。话题续上了。他冷定地想着。这荒芜破败的林地就是自然被蚕食最直白的证据,而这几双鞋嘛……
一行人继续向前深入,绕过废弃矿场的外围就能重新回到绕路接应他们的反伏击车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忽而听闻一旁的树丛里有了极速响起的oo@@声。
护林员立刻握紧了手里的枪械,两个大兵也端枪,分散警戒,把他们护在中间,其中一个用枪头小心翼翼地拨开了草叶。
看清楚后,又是无言的沉默。
在树丛中,蜷缩着一对满身泥污的……不知是母子还是姐弟的难民。小男孩四肢布满树枝划伤与蚊虫叮咬的红肿,眼眶凹陷,俨然是严重脱水,昏昏沉沉靠在女生的怀里,那女生圈住他的小臂上,带着清晰的钝器挫伤,满眼都是茫然的惶恐。
骆弥生条件反射般摘下背包,正欲迈步上前,被李和铮拦了下。善良的本性与职业的本能在此处是需要慎重挥洒的,谁知道是不是其中有诈。
还是护林员先一步上前,他们在交流中得知,这二人是从雨林北部逃过来的奴工,早已断水断粮。而矿场的大部队已数次转移,其中不乏同龄的童工。在混乱中,很多人死了,有本事趁乱逃跑的,也是像他们一样,即将迎来死亡的结局。
再三确认后,骆弥生才获得了走向他们提供治疗的许可,蹲在了他们身边,用最近极速补充的法语口语简单问询了他们的身体状况。而后他们获得了一些治疗,一部分现在身体状况下能负荷住的食物和水。
除此之外,就没有能做的了。接下来的人道主义救援属于护林员的协调范围,伤员们向山洞里转移,保持旁观是他们首要的准则。
在等待的时间里,李和铮回看着相机里的这一段素材,看到骆弥生蹲下行医的背影,想到骆弥生会在他的报道里以“骆医生”或“dr.may”的称谓登场,那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情愫再次涌上心头。
李和铮勾起唇角,无奈地轻轻摇摇头。
他抬起眼,在陌生的昏暗天光里看到他的爱人同志表面满脸冷定实则又是满脸踩到狗屎的神色,对他笑笑:“我这几张应该用手机拍,等有信号了就发个朋友圈,给微信里的学生们看看,他们骆老师的背影何等的伟岸。”
又收获了“哄哄”。骆弥生心头又是酸又是软,无以为继,只想抱抱他,奈何碰完了别人不敢碰他的洁癖大爆发,只好窝窝囊囊地作罢,轻叹一声,背回了背包。
他们继续前行,经过了一段平静到几乎安宁祥和的密林处,可惜平静从不是这处雨林的常态。
斜前方骤然炸开几声零散冷枪,几乎是枪响的同时,拖沓着脚步有些颓唐的骆弥生浑身肌肉绷紧,一个箭步闪到了李和铮的正前方,所有人都怔了怔。
被挡住的李和铮沉默地垂眼,看着骆弥生脑顶那个倔强的发旋。他嘴里没跑什么火车,拽开他,扣着他的胳膊带着他做正确的避险,一行人都蹲低了些,背靠粗壮树干隐蔽,呼吸放得极轻。
他们在树荫下的保护下弓着身,对视着。骆弥生有些赧然,却也坦然地望进他的眼睛里,报以一如既往的温和与坚定。确实培训了一肚子的避险方式,冷不丁听见枪响了,第一反应竟是……
李和铮不语,只是看着他。
触动吗。
自然是的。
常言道“患难见真情”,说多了像喊口号。骆弥生对他的心意,并不需要用更多额外的方式去验证了,他字字珍重,知行合一。而在极端危险的境地之下,他的反应就像是迎上从左边撞来的车时朝右打的那个方向盘。
那是归属于本能的东西了,就像是他下意识想摘下背包去医治伤者一样。
李和铮又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好吧。
“爱”确有其人。在这之前他还能说自己哪怕在面对濒死境地时都问心无愧,真不得已了也能坦荡磊落赴个死。现在他认栽了。这人真的能在枪响之时以肉身挡在他面前,他就算是颗石头,也该被焐得会说话了。
骆弥生不知道自己在无形中又得到了什么样的嘉奖,已经在和护林员交流。不是大规模交火,应该只是武装哨点与护林小队的日常摩擦。
他们确认继续前行是暂时安全的之后,一行人才重新动身,临时改道绕开交火边缘。
辗转绕行,一路跋涉,夜深了,他们没再遭遇险情。待到林间浓雾渐渐散去,视野稍稍开阔,护林员忽然抬手指向几十米开外凹下去的林间空地。
下方错落的地形无形中缩短了可视距离,他们站在高处,以人类居高临下时难免显得傲慢的双眼去看。
几头山地猩猩正闲散地盘踞在树荫下啃食枝叶,笨拙而平和,两只半大的幼崽在不远处的藤蔓间攀爬,互相推搡着嬉戏,似乎都能听到它们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而这片看似安宁祥和的场景,被远处隐约传来的发动机轰鸣声不时打断,连本不该存在的枪响也会顺着风飘过来,地面都能轻微震动似的。每当这时,那个头最大的银背首领便会停下咀嚼,转动头部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上几秒,复又低下头继续进食。
它们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这片不足百平方公里的残存雨林中。若是迈出去,灵长类动物们的结局在此处高度一致。
数十年来,这片区域一直处于武装冲突和非法采矿的双重压力之下。雨林被不断蚕食、分割,山地大猩猩的栖息地日益碎片化。它们早已习惯了在枪炮声和机器轰鸣声中觅食、休息、繁衍,日日在战火与人类活动的缝隙里存活。
同时,作为这片破碎雨林中仅存的大型植食性哺乳动物,它们通过传播植物种子、维持植被结构,支撑着整个脆弱的生态系统,是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上尚未完全熄灭的最后的生机。
人类在被罪恶的欲望填满而自顾不暇时,没有家园这样的概念,忽视自然又谈何关照其他的生命。
可李和铮不能不写。人总是会自顾不暇的,埋头赶路时没办法去关照路边的乞讨者是真的困苦还是职业演员,李和铮有太多不能不写的,所以他总是步履不停。
身边安静太久了。在遇到难得一见的自然奇景时,渺小的人类总是只能报以沉默,可惜不论这儿有没有康桥他们都带不走一片云彩。这里仿佛被三千世界抛弃了,凝固着残缺的美。
李和铮收回目光,低头给相机换镜头,随口调侃:“咋样,看上星星没?”
骆弥生望着前方喃喃:“香蕉还要留给你吃,不能被偷走了。”
李和铮轻笑一声,调整焦距:“说什么呢,让你抬头。”
骆弥生这才慢半拍地仰起脸,看清的刹那,他的呼吸顿住了。
赤道的夜空是一块被千万场暴雨洗透的黑琉璃,没有杂色,万里无云,整个宇宙就那样地砸进他的眼瞳。
银河从头顶正上方垂直劈开天幕,浩浩荡荡地淌过整片天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层光晕。星星也不是零散的点,是密匝匝挤在一起的光尘。这条凝结了亿万颗星子的河,没有温度,也没有声音。
是那样的辽阔而冰冷。时间都像被冻住了。
骆弥生怔怔地站着,连眨眼都放得轻。他从未见过这样“满”的天空,满到让他的胸腔里空荡荡的,只剩一片空茫的震颤。
原来,那些眼耳鼻舌身意都不能见他的时日里,李和铮就行走在这样的夜空下。他是比银河更冰冷的旁观者,如何承载爱意,向谁问及真心。
快门连响。
李和铮粗略一翻看,还挺满意的。骆大夫长得不赖,眼睛黑,英气,总是安静的,仰起头时高挺的鼻梁挺显眼,有种肃穆的虔诚感。
够奇怪的。按理说骆弥生长啥样他应该十几年前都熟得不能再熟了,而且骆弥生“长得不赖”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但现在的体感上就是不知哪儿不一样了,就像原来骆弥生是720p的一下子开到4k了,他完全能看见那些“不赖”的地方,并觉得“挺不赖的”。
——就是不知道素材回传后白逐雪看着他卡里的这几张多出来的骆弥生会怎么挤兑他,懒得理她。
“看爽了?”他放下相机,“这儿是地球上能看到银河最完整的地方。”
骆弥生慢慢眨了眨眼,还没有自己再次出现在工作sd卡里的自觉,缓慢地说自己的感受:“这和‘星汉灿烂’不一样。比较像你。”
“少扯。”李和铮和他并肩而立,抬眼,与他一同望向那条横亘天地的光带,“你不是给我讲神话吗,赶紧把你那入门级的忘了吧,听我给你讲。”
“李老师请讲。”
在完全浪漫的情侣气氛里专注拍摄的行路也竖起耳朵,想听听喜欢夸父逐日的人会吐出哪个故事来。
“非洲最古老的桑族布须曼人有个传说。”李和铮怎么说也是正经站过一段时间讲台的人,清清嗓子,拿腔拿调,说个标准开头,“在——很久很久以前——大地上只有永恒的黑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猎人晚上出去,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骆弥生凝神听着,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在难得有些“感性”的讲述中入了神。
“部落里迷失的人越来越多,有个住在山洞里的少女,看着族人一个个消失在黑夜里,把他们烧火剩下的所有灰烬都收了起来。她一个人爬到最高的山顶,点燃篝火照亮,把灰烬一把扬向了天空。灰烬被风吹开,铺成了这条河。她又把火里烧着的树根也扔了上去,那些树根就变成了星星。”
骆弥生望着他仰望星空的眼睛,在夜色里是纯净的灰蓝,亿万星河凝聚着盛在其中。
“所以在他们的传说中,只要还能看见这条河,就不会迷路。那些星星,是祖先在天上为你举着的火把。因此,桑族人从不惧怕黑夜,因为他们知道,祖先始终守着大地上的族人。每当有流星划过,就是有孩子迷了路,祖先扔下来一根烧着的柴,给他照路。”
他举起相机对准了天幕上那条泛着冷光的河,勾起唇角:“可惜这银河底下到处都是迷路的疯子了,祖先都白瞎了。怎么着,是不是你比你的小精灵好听点。”
骆弥生答非所问:“还好我没有迷路。”
“嗯,我也还没变成星星呢,没法儿给你照路。”
骆弥生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