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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倒个带(2 / 2)

最近他正在给这些孩子讲这本,每晚读一段。他会在停战的晚上,在电力不足的昏灯中坐在孩子堆里,孩子们太喜欢他了,有的趴在他腿上,有的骑在他背上,玩他的头发。

书还得边读边实时翻译,他心里还想,英语稍微差一点也撂这儿了,怎么还做起把英译中的再译回英的活儿了……

“几月,现在看看日历,是几月几日。”

李和铮茫然地回到屋内,翻动眼前灰败墙面上老式的纸张挂历,难民营中没有驻站宿舍,他和这群孩子住在同一处临时搭建的断壁残垣中。

日历掉页了,落在他脚边,他蹲下身——他蹲下了,他的腿能蹲下,尽力看清楚上面的字:“june25th.”

骆弥生倒抽一口冷气。

果然。

“你根本没有去亚马逊雨林,你从考卡省离开后没有停,周泽辉回安全区养伤了,而你带着手上的伤,直接一路北上,抵达了这个难民营,对吗?”

对吗?

李和铮很想回答他对或不对,眼前却猛地黑了,纷飞的雪雾落了地,背后空茫一片,那记重锤再次全力敲击在他的头上,痛感自上而下贯彻全身,几乎抽搐,他在剧痛中稳不住身,朝前跌。

蹲着的骆弥生连忙抬手接住他,到底没法在这样的姿势下稳住下盘,俩大男人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李和铮埋在骆弥生的肩窝,眼前还是电视信号切断后的彩屏,耳朵里嗡嗡响,浑身酸软,落了一层虚汗,整个人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一样乏困,却绷不住地闷闷笑出了声,热气都打进大夫的耳际。

骆弥生想他的后脑勺今天非得起个包,先是磕墙上又磕地上,后腰也疼,地好硬硌得慌,要被这人压死了,难为他把自己祸害得长期营养不良还有这么健康的肌肉量……也笑出了声。

两个狼狈的疯子在地上搂着笑了好一阵儿,还好国际部病人本就少,随便来一个人打开楼梯间的门也要被他们吓死。

“你真是个好大夫。”笑够了,李和铮由衷地称赞,努力撑起身,也把骆弥生拽起来,两人理理衣服,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骆弥生虚脱得说不出话,摇摇头。

从医十几年,引导治疗最累的病人就在眼前了。因为他根本没办法不倾注浓烈的个人情感,一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边左右脑互搏,把属于心疼的那部分感知压缩下去,保持专业,抓住所有可能……

能有大进展,太不容易了。

“我有点想吐。”骆弥生咽口水。

“巧了,我现在就要吐了。”李和铮耸耸肩。

两人勾肩搭背,瘸子本来就瘸,不瘸的蹲久了腿也麻得要命,互相搀着离开深藏功与名的楼梯间,在纯白色的走廊里寻找卫生间,结伴去吐。

……真吐又吐不上来,难道因为脑子转太快把午饭消化光了。

骆弥生顾不上脏——这衣服也脏得不能要了,靠在洗头台边上的墙上,看着李和铮把脑袋伸在水龙头底下一通冲水,没力气喊住他,反正夏天,很快就干了。

冲完水的老李同志又缓了缓,一整个强行精神抖擞,甩甩湿得乱七八糟的头毛,两人身上唯一一包纸巾做好人好事去了,这会儿只能任由水珠从他的高眉骨长睫毛上不断滑落。

“感觉还挺好玩儿的。我在看电影。”李和铮拉着他的胳膊走,啧啧称奇,“我的大脑里真的有一段我不知道的记忆,我艹,兄弟你懂吗,你懂这种大脑自己给自己演电影的感觉吗?”

骆弥生无力吐槽,这一天整颗心七上八下完全没电了,让他兀自亢奋。

“原来这个失忆打的是道具赛啊!需要拾取关键道具,才能触发剧情?那咱们是不是应该买一本这个实体书去。一会儿去王府井书店……”

看他亢奋得可爱,骆大夫很想溺爱这来之不易的亢奋,但显然这并不是健康状态的反应,还是稍微医德一下:“回家休息吧,你今天累了,明天咱们去。”

“那也行。”

那就回家。

只是他们在医院里折腾了这么久……迎面撞上了下班的江主任。

母子三人无声对视,江颜的目光落在李和铮不知道为什么在滴水的脑袋上,一时间找不到能说什么,都很尴尬。

“咳,妈,回家吗?”骆弥生先开口,“一起走?”

“哦,那我跟你们走吧,让你爸不用来接我了。”江颜下了儿子的台阶。

“叔叔阿姨感情真是太好了,”李和铮笑起来,“我爸我妈经常连对方在哪儿都不知道,见面全凭碰巧都在家。”

江颜接着话聊:“和他们也很多年没见了,他们都好吧?”

“都好得很,您不用操心他们。”李和铮客套一句。

“喔,什么时候我们也再见见,一起聚聚。”江颜状似不经意。

李和铮:……

骆弥生:?!

怎么好端端的张嘴就催婚了,这真的是这个年纪的家长的被动技能吗,随时随地触发。

两人打个哈哈。李和铮是不能接这话,骆弥生是不敢,今天哄了好半天才把这头倔驴的毛捋顺了,要是一个没抻住转身从家里搬走了他上哪儿哭去。

他们往停车场走,又看见了触发道具赛的那位年轻妈妈,她正坐在门外的花坛上,边哭边打电话。

他们穿过这片悲痛的空气,她没看见他们。李和铮想她以后可有的哭,毕竟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那么多奇迹发生,处处都是早已被书写好的既定结局,那东西总被称为命运。

但她总有一天会不哭。失独家庭有能力总会再去要下一个,拼尽全力也要再要一个。她会把爱倾注在下一个孩子身上,把他当成久别重逢的归来者,也当成承载无处安放遗憾的下一个自己。

那我呢。

李和铮蓦地想。

我呢?

年轻时骄傲的骆弥生盛放着他的骄傲,如今满眼萧索满身遗憾的骆弥生也要盛放他的遗憾吗?

他突然回头看了看恍惚待机中的骆大夫。

骆弥生接收到他的目光,强行开机,回以询问的目光。

他们对视,骆弥生迟疑地停下脚步,生怕他要说什么他承受不了的话。

李和铮盯了他会儿。盯得别说骆弥生紧张,江颜也不明所以地停下了脚步,连带着有点紧张,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留在这儿打扰孩子们转着圈互相咬着尾巴折腾。

万幸,李和铮只是抬臂,勾住骆弥生的脖子,哥儿俩好地搂着他继续走。

母子俩都松了口气。

他心情很好地把自己扔进副驾驶,想想玄妙的个人电影放送,不免再次感慨:“大夫,我看咱俩应该是脑电波系的。”

骆弥生按下启动键,一本正经地:“对,只有我能。所以和我永远在一起吧。”

李和铮被他这见缝插针式的洗脑逗得不行,江颜还在后座坐着,不能怼他,只能以拳抵唇,看向车窗外,无奈地轻笑。

晚风起,卷走一团没缠好的线团,他放下了这段时间以来琢磨不明白的事。

爱本就是不谈公平,不讲道理,说不出所以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