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时间海
翌日傍晚,送走了苏启然一行人,李和铮拎着不知道为什么还神游天外的骆弥生,在待了几天已经熟悉起来的街道上漫步:“咱是今晚就出发,换个城市待着不?”
“睡一觉,明早出发。”骆弥生如是说,“我旅行攻略还没做完。”
“就咱俩出去玩儿你还用得着做攻略。”李和铮无语,“你那个mbti什么的,测过没?”
“二分法测是infj。”骆弥生面色平静,“我们的视域里二分法并不完全准确,但我比较认同。因为如果我是个t人,现在大概还依然在三院里送死人。”
听听,给他刺激成啥了,也不计较避谶了。李和铮本想贫,咽回来,想了想,顺着话聊:“那你看我是什么?”
“你测了?你会问这个我还挺意外。”最讨厌用别人的衡量标准确认自我的人竟然会问mbti。
“秦舟拽着我测的。之前和他们一起聚会的那次。”
“……好吧。”骆弥生推推眼镜,移开目光,“其实看你不需要做测试,二分法对你非常简单。e和i你是e,输出需要反馈;s和n你是n,理想大于一切;t和f你是t,逻辑强到冷酷;j和p你是j,规划清晰目标感强,只是自由散漫,会被误认为是p。”
李和铮很给面子地鼓掌:“不愧是骆大夫,测出来确实是这几个字母。”
“我只是很了解你。”
“那你也是医术精湛,精于人心。”李和铮继续鼓掌。
“过奖。”骆弥生无声地叹口气,把他鼓掌的海豹爪子分开,握在手里,“阿和,你不用费心逗我,我自己调整心态。我只是一碰上你的事冷静不了,但是我应该比平时更冷静才对。所以……我再调整一晚上。”
李和铮笑了笑,神色懒散下去,收回了手:“那就行。”
骆弥生给他递根烟,挡风给他点火,垂着眼:“但我确实有种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感觉。”
“怎么说。”
“病不是很好治,我在想最好的办法。以前,我对你做的事危险只是一个概念,这次我亲身经历了,知道还要再危险十倍不止,所以我很害怕。”
三十岁的男人含着烟,满脸沉着冷定地说:我很害怕。
李和铮抬手拍拍他的脑门:“你这是杞人忧天,还是马后炮。”
“说到mbti。面对同一件事,t人的体感和f人的体感确实是不一样的。”骆弥生神色空荡,坦诚地交代,“阿和,我有私心。我在对抗私心。坦白说,我甚至想让你维持现状,拉长治疗周期,你会在家里一直住着,你会习惯家里的生活,人的习惯是很可怕的,舒适也是有粘性的。这样,你就不会再出去了。”
李和铮笑出声:“你可真是阴湿男鬼。”
这回终于把这四个字听清楚了,骆弥生抬眼看他:“你学了不少新词儿。”
“我毕竟也是深入一线教学的人民教师,孩子们都挺喜欢和我聊天的。”李和铮溜达累了腿开始抗议,示意他转身往回去,话锋一转,“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收秦舟吗?”
骆弥生:……
他又推推眼镜:“我大概知道,因为他找我做了几次咨询,我也算了解他。”
“那你说。”李和铮搭上他的肩膀借力,分了些神管控他的倒霉膝盖。这两天最明显的感觉是只要意识到腿疼,腿就会很疼,真是莫名其妙,都搞不清楚到底是真疼假疼。
骆弥生亦无语问苍天,但依然面色如常地回答他:“秦舟算有灵气,有理想,你本来该喜…欢他的。可惜,通俗来说,秦舟是没被毒打过的。”
“认真说,他是见过钱的孩子。虽然曾经你我都不赞成这个说法,但到了这个年纪,不得不承认,‘钱能解决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事’并非虚言。”
“我告诉他,剩下的百分之一可以拆解成无数个标签。如果把人生八苦作为底色,比如,为求而不得的理想疲于奔命,为生离死别的爱人撕心裂肺。”
李和铮一挑眉:“怪不得他跟我冒出来这种话来,原来是你跟他说的。”
“……可很多时候,以金钱作为攻打这些事情的基础,仍能获得不小的改变。许多天灾人祸背后,小到……偷狗,大到战争,逃不脱利益二字。于你于我,只在于自我衡量时,究竟孰轻孰重。”
“骆老师讲课真好听,等下学期我也要去听听骆老师的讲座。”李和铮被他惊乍烦了,不想让他又一惊一乍地意识到他腿又开始抽筋一样地疼着,接话贫。
好在骆弥生全然不在状态,平时像有雷达一样盯着他,现在还在走神,无意识地继续说话。
“能为理想奔波的人,有的清贫半生依然坚守自我,而秦舟有这样的特质。但他是踩在大量的金钱上,父母托举他看过更广阔的世界,更深刻地触及过欲望被满足过后的本相……他来不及被毒打。”
骆弥生深吸一口烟:“这样的人很容易不要命。”
李和铮收紧了手臂,勒了勒他的脖子,由衷地赞许:“我有时候真觉得,在这世界上我只有和你相处最省力,只有你和我最合拍。”
“那为什么不永远和我在一起?”骆弥生转头看他,一怔,立刻皱起了眉,“走不动了?我背你。”
这是怎么发现的。自认为面上没破绽的患者非常无奈,摆烂地倚了大半重量在大夫身上:“又背,别搞了。你说为什么。我怕你像现在这样烦我。对于现在我来说,不心烦是第一位。”
“……回去还是先去看腿,这样至少在这方面我不烦你。”
“may,三十岁了还动辄说起永远,听起来很幼稚。”
“我依然相信。”
“真的吗。”
“假的。”
两人都笑了笑。
很多时候,“我相信”是可以同义替换成“我期望”的。只不过相信是能笃定,期望却会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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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和铮一觉睡醒精神抖擞,看见了精神抖擞的骆弥生正在打包行李。
“大哥你是真不睡觉,我啥时候睁眼你啥时候醒着。”他在床上滚了两圈,完全伸展后好长一条人,伸胳膊蹬腿儿的听见自己骨头都在响。
“我艹,回去后我得去办个健身卡,再这样肌肉都掉完了。偶尔爆发运动一下真感觉要散架。”
“小区里有,我跟你一起去。但是得先做腿的手术。”骆弥生收好箱子,从床头柜上拿起他的保温杯递向他,“醒了先喝水。”
李和铮不动弹,睨着他:“骆老师。”
话没说完,意思是你到底还要当多久幼儿园老师。
骆弥生像是从随身空间里变出一根吸管,扔进保温杯里,吸管头递向他嘴边,给阿和小朋友讲道理:“你要学会接受别人的照顾,接受自己的不适,不要那么独立,这里不是战区。偶尔也依赖一下我,是你现在很重要的一课。”
“说了一堆,我就听见你让我依赖你。”大朋友认命地必须买这个账,撑着头,叼着吸管,表演一个长鲸吸海,一杯晾好的温水喝光了,抬起他在晨光的映衬下亮得璀璨的双眼,“来,走流程,夸我。”
骆弥生心口满当当的,实在没办法,回到床上吻他。
过了会儿,李和铮把人推下去,一手拎着人,一手拉着行李箱:“亲我就是夸我了?这奖励的不是我吧。”
骆弥生立刻要用言辞夸他个情真意切,被一个眼神看得闭了嘴。
“你怎么还没完没了的。”
李和铮松了手,骆弥生拉平被他揪变形的短袖,推上滑落的眼镜,接过了箱子,中肯地:“以后恐怕更多。”
李和铮不理他,看他退房,先自己瘸着去抬箱子进车里。
骆弥生快步过来把他手扒拉掉,自己抬:“你上车吧。”
李和铮气笑了。行吧。骆大夫执意于要把他养废,芝麻大的事都要响响雷,随他去。
骆弥生肉眼可见的心情好,果然如他所说,再调整一晚上就好了。两个人都有自己处理情绪的习惯,他还说非要他依赖一下他,多多余。
他们迎着朝阳出发,车窗大开,任由盛夏的热风送来混杂着土腥味的青草香。李和铮没问他们要去哪儿,见骆弥生也没打导航,拐上了国道,随便他开。
骆弥生时不时偏头看看他,在他点烟时,终于感慨:“这是我们的第一次一起旅行。”
是真的,大学时期他们竟然寒暑假都只在一起宅着。
两个本地人,把老家玩儿遍了,活动不老少,看电影看展看发布会,天津都懒得去,大部分时候,就只是宅着。
“是啊。”李和铮试图想一个他们宅着的画面,都是琐碎的,不可否认是温馨的,却觉得不值一提。
他撑在车窗边上,掐着烟的手托着腮:“开到世界尽头去吧。”
骆弥生还是那样,什么话都接:“其实是可以的。如果你想,我们可以一直开去青海,开去拉萨。再去中亚,一路向西。只不过得中途飞回去办手续。”
“听起来像是不打算开学了。”
“开学没准都被开除了。”
两人又笑笑。
“其实是可以的。”李和铮重复着他的话,“问题是咱俩都不是小年轻,开过去了也累死了,还得回来。”
“那我们可以折返的时候换别的路线……鉴于你我第一次一起旅行,你需要有旅行约定吗?”骆弥生偏头看看他,“比如一定要去够几个景点,到酒店后不准不起床之类的?”
李和铮笑出声:“哥们儿你问谁呢?”
也对。这人现在太好养活了,只要不生气,拽着走就行,全听安排。
李和铮琢磨片刻:“我要约法三章。暂时不治病,你不乱花钱,酌情睡我,行吗?”
骆弥生被“睡我”俩字逗得笑弯了眼睛:“没问题,李老师。”
“那开吧,世界尽头去,骆老师。”
其实挺不赖的。
骆弥生真是一个非常好的旅游搭子。
出钱就不说了,李和铮被他整的没脾气。
他表面牢记着约法三章里的“不乱花钱”,每次都只是购入一些薛定谔的必需品,即他认为有用真的能用上李和铮觉得他在扯淡的物品。
疯狂投喂他各式各样的特色菜,打包顺眼的特产,人出门在外,快递疯狂往家里发。
寄回给双方父母家人也正常,给苏启然他们带一份也正常,但他竟然还记得寄到唐未徊工作室,备的是双份。
李和铮不理解,问为什么是双份。
骆弥生欲言又止,想说是只有你一个人不关心,唐未徊那边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正要说,李和铮又摆摆手,不想听了。
出力,旅行攻略做得极其详细,不知道每天哪有空搞这些有的没的,李和铮全程只需要带上自己的躯体和眼睛,其余部分什么都不用管。
少年时期串在胡同和校园里,青年时期数十年生活在战区,到现在才头一次见天见地见自己家的大好河山。
久了久了,精神真的舒缓下来。
甚至有几个瞬间,想端相机。
酌情解决生理需求也很逗。
这大夫记住了他的扯淡,有时候换了城市,会订个标间,干湿分离。
李和铮品鉴这行为,觉得他是在使用医生被动,隔几天安排一下。
不过除了那天之外,他着实没产生过类似的欲望蓬勃的情况,处在能用也能爽到但好像完全没必要的状态里。
心里还犯嘀咕呢,难不成真是要死要活的才突然来感觉?
那岂不是让弗洛伊德得逞了?真想死啊。没有吧。谁想当他老人家的样本。
……算了不扯淡。
他们的自驾游行程来得突然,走得顺利,在骆弥生仔细规划下,从东内蒙的草原出发,一路过山西、过陕西、过甘肃,到了青海,再返回西内蒙的草原。
两人交替开车,随走随停,谁也不强求谁,看景点有商有量,或者说,是李和铮不想逛了,骆弥生划掉这项计划;李和铮走不动了,骆弥生开车去景点外溜达。
多的话一句不说,只是普通旅游搭子似的,这么一走,二十多天出去了。
寻常状态下人人都应当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难受,什么时候舒服。
对于李和铮这种在非常态状态中生活了太久的人而言,是得知道自己这会儿舒服了,才知道平时真的不舒服。
可贱毛病就是这样。
这段突如其来的旅程,算是李和铮有生以来最无所事事最漫无目的最不需要思考的一段时光。
他反而觉得哪里不对劲。
只觉得握月担风太久,目光所见,全是空花阳焰。
他们停驻在丘陵起伏的希拉穆仁草原,在温度稍降的下午,漫步在草原上的人烟稀少处,气氛正安宁时,骆弥生冲他抬手。
李和铮看看他:“什么意思,拉手手?”
还说叠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