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和铮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
小熊的眼睛黑漆漆的,仰望着他。
李和铮和一头站起来和小孩一般高的小熊,隔着难民集中营的铁笼对视,目光相接的瞬间,他眼前失了真,那些画面模糊地闪烁过又消失,砰地一下,有人一枪击破他的脑壳,用锤子猛烈地砸向他的大脑。
在脑海中骤然炸出的剧痛下,李和铮登时站立不稳,一手按着额头朝前踉跄,膝盖重重撞上笼子,狼狈地扶住一旁的笼架勉强稳住身体,手电筒哐当落地,滚远了。
郑b雅反应极快地捡起滚出来的手电跑过来,扶住他:“怎么了。”
她感受到手下的身体近乎痉挛地抖着,可下一秒,在服务生后一步赶来时,李和铮已与方才无异地继续露出醉鬼二流子的笑:“能咋?去去去,我没醉!”
郑b雅怔怔地望着他,看他又去和那服务生勾肩搭背地用方言交涉起来,嬉皮笑脸地流露出亲近,大约是在砍价。用了多大的力克制住那些痉挛的,背影中看不出分毫破绽。
她手上空落落的,不能再看,便不知能看什么,最后只能看了看在惊惧中瑟缩在笼子角落里的小熊。
小熊啊。她想着,快快长大,快快自由。去用你有力的爪掌,把这些觊觎你阉割你击破你并享用你的人都撕碎。
李和铮拽着服务生一路走回去,说了几个来回,不知达成了什么共识,然后掏手机,扫了一个付款码。
他们回到了包间,服务生快步走了。
所有人都翘首以盼,门一关,骆弥生眼尖得很,一眼看到他的牛仔裤膝盖的位置蹭上了不明液体,脏了。
心跳瞬间飙高,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蹲下身,摸上李和铮的膝盖:“干什么了?”
李和铮疲累地摆摆手:“让我缓缓,演技派也不能时时刻刻不喊卡。”
“你干什么了?”骆弥生执拗地不听,不由分说撩他裤腿,状态明显不对了。
“不是大哥你稍微放松点。”李和铮哭笑不得,反应过来这位也有毛病,最怕的就是他出毛病,“别出来一趟把您老人家给干废了。”
可惜他确实出毛病,啥体质啊,就这么立竿见影,前后都没好地儿的膝盖上撞出一片青。
骆弥生肉眼可见的要发疯,李和铮忙制住他:“祖宗,行行好,咱先把活儿干完。”
“不干了,我们现在就回去。”骆弥生要站起来,被他按着肩膀,动弹不得。
“may.”背对着众人,李和铮的脸色冷了下去。
骆弥生闭了闭眼,咬着牙,手从他膝盖上拿开了。
另一边,霍琪给他们讲述完了看到的一切,还讲到李和铮给整个暗房的货都付了定金,说这几天要吃完,让他们先别卖给别人。
“真的是暴利。”看到金额的霍琪头皮发麻,“作为一个教人类学的老师,我现在有点想死了。”
赵晋笑笑:“想点好的,你回去可以写一堆牛逼论文。”
宋妍忍不住还是哭了一鼻子,苏启然忙不迭地安慰她,健康异性恋的互动和这边这对马上就杠起来的男同形成了两极对立。
章明晰赶忙清清嗓子,打破这氛围,汇报工作:“卫生间有两扇大窗,靠着洗手台,我试了一下可以上去,出去是一条窄巷,左边有一堵围墙,外头是大路,但墙没算多高,我应该是能翻上去,你们不一定。右边有几块木板挡着,不知道通什么地方。”
“不是等等,”赵晋震惊了,“什么叫你出去看了?”
“昂,就钻出去了呗。”章明晰挠挠头,“我寻思老李专门要看这个窗户应该是准备要出的吧?我这个身高出得去,老李我觉得悬点,而且他腿也上不去。”
李和铮笑出声,桌子下手被骆弥生拉着:“你心里知道就行了,你都交代了有人过敏。”
“骆老师刚才去买了把小卡钳,他这个锁就是反装了一下,没那么复杂,如果咱们这个屋子的门被锁了,可以直接塞东西拧锁舌。”章明晰继续汇报,正色,“不过李老师,我是真觉得,你现在这个身体别太冒险了,你看骆老师担心都成啥样了。”
“是不?我看看成啥样了。”李和铮笑着转脸看骆弥生。
骆弥生和他对视几秒,率先移开了目光。
能怎么办。他紧了紧握着他的手。还能怎么办?
拉不住,就去吧。
“去做吧。我接应你。”骆弥生听到自己这样说。
“我听听,你准备去哪边接应我?”
“左边。我能翻墙你知道的。”骆弥生握着他的手出了层薄汗,便松开了,“一会儿我提前去右边那个木板那里留缝,那边出去是个拐角,有一片空地,后面是关着的大门,再往右应该连的是你们刚才去的那个暗房。我猜测他们偷狗的交易就是在那片空地上点货的。”
“所以你的路线是躲在拐角处,拍完交易,从右到左出来,我们人多,可以安排苏老师在店里,章老师去找暗房背后的路,三方声东击西,肯定能脱身。”
李和铮双手抱臂,看着他一板一眼地说完,抿着唇,笑而不语。
“等等等,骆老师你怎么比我知道得更清楚。”章明晰目瞪口呆,“你这样显得我很废啊?要死了。”
赵晋也好生意外:“怪不得你刚才出去了那么久。老章你得多练一下,不然你这容易召不回。”
“我靠真的啊!”章明晰拍案而起,“不行,我现在就去看一下暗房背后有什么路,告诉我方位……”
“行了行了,”李和铮啼笑皆非,示意他赶紧坐回去,“我是个记者,能顺利拍到要拍的就行,拍不到也不要命,咱们撤退就是了,别整得跟刑侦片似的,跑错片场了啊。”
他倒是知道要命。徐海瑶才是这个桌子上最要命的人。
谁还记得故事的开始她只是拿了红头文件去参观警犬基地的。
麻花辫的姑娘崩溃地在桌子上磕脑门,顶着一脑门红印子,抬头看李和铮:“照和老师,咱们不行现在就撤退吧?”
李和铮接了郑b雅递过来的烟,拿腔拿调:“没有撤退可言!”
“不要说烂梗转移注意力,”徐海瑶快哭了,“我师父说……”
“哦对,你不说我都忘了。”李和铮猛地拍自己大腿,“让你师父订明天最早的一班航班过来吧。”
一时间除了骆弥生所有人都愣了:“啊?”
李和铮只笑,不说话了。
骆弥生定了会儿,长长叹了口气。
——这人没想着让这件事轻轻落下。今晚怕是要一起睡警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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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男人们装作要一起去放水的样子,李和铮背着的相机包一开始在身后,绕开守在门口的服务生,又甩到身前,光明正大地在眼皮子底下背着相机去了卫生间。
计划是美好的。真正实操起来,爬洗手台从窗户出去还是太猛了。
李和铮低头看看这后换的倒霉赛博膝盖,心想跟着我你算是遭老罪了。
实际上他拿了另一个拇指运动相机,这种暗访怎么拍都行,没必要非端这台徕卡。但也没办法,这玩意儿跟他写字只用钢笔是一个意思,有的事一旦要做,就一定要这么做,是变不了的。
长痛不如短痛,总得出去。李和铮横起心,先屈起了平日里屈不回来的伤腿,连连倒抽冷气,疼出一身冷汗,爬上了洗手台。
苏启然和骆弥生推着他的背,托着他,成功爬上去,倒腾着蹲着,踉跄着蹦出去,落地后缓了好一阵儿,才转身,在昏暗的光线中隔着窗户给了他们一个笑,闪身往右去了。
骆弥生撑在洗手台边上,半晌没说出话。
苏启然捏了捏他的肩:“走了。”
他只能点头。
他只能……点头。
短巷的另一头,把木板立回去支好,腿疼得好悬缓不过来的李和铮靠在拐角处,点了支烟,仰头,望着月明星稀的夜空。
草原之上辽远的藏蓝色夜幕,因为不同的纬度,瞧着和他从前看过的那些不像是同一片天。
可这世上人人都顶着同一片天。这动物们的腥臭和永无止息的硝烟一样难闻。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也许他真的该听骆弥生的,回去后先去系统检查一下腿,做了手术能好了最好,幻痛也是小事,克服就好了。
就像现在这样,克服就好了。
不是常有那种新闻吗?什么人患癌了,被瞒了病情,对自己的癌细胞浑然不觉,所以多活了好多年。身体是意识控制的,意识是可以控制身体的……
这腿。战斗力起码削弱百分之七十。哎哟,白逐雪是不是傻啊,还说什么等他的全盛时期,都是走下坡路的年纪了,还全盛什么……
老白烦人,要不想想骆弥生吧。现在好歹骆弥生不那么烦人了。能想点什么?想点不能播的吧。照这个架势也是迟早的事……坏了,不能真素废了吧,人连点性|幻想都没有岂不是很对不起弗洛伊德的认真研究……
算了,疼真控制不了。
李和铮自嘲地扔了烟头,东拉西扯地想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哄着自己假装腿不疼,根本没有用。
那么便凭肾上腺素吧。
不远处,那道沉重的铁门缓缓拉开,货车的大灯照亮幽暗的天地,送细货和毛仙的来了。
李和铮的五感瞬间张开,狼群在冬天化零为整,要抱团度过大雪掩盖猎物的艰难时刻,为彼此而战。头狼蛰伏了一整个春夏的感官苏醒,所有细微的响动被无限放大,肾上腺素果真在顷刻间席卷全身。
他忽略了当前身上的所有不适,按开拇指相机后,拉开相机包,像那张可笑的照片里端起他的火箭炮那样,端起了许久未端的相机。
套上柔光罩,调整光圈,调整快门速度,打开长曝光,再后退一步,闪光灯不会大闪,忙碌卸货进行交易的人不会注意到他。
人活着还是得做点自己真想做的事。
退休人士再就业,这样的快感是在家里做ppt上讲台吹水还得判作业根本代偿不了的,他想着,试图摸到从前的傲气。
那时,他的镜头永远记录常人看不到的内容,他的稿件永远是直指人心的利刃,要让肮脏无所遁形,要让所有观者记得,在千千万万个“与此同时”,这片土地上还发生着这样的事。
可是,手在抖什么,好几张图都他妈的拍花了!这就是典型的得了病没被隐瞒病情的后果,现在拿相机都应激吗……不至于吧?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难受的感觉甩出去。
“谁!谁在那儿!”有人无意中转头,看到了黑洞洞的人影。
李和铮迅速后撤,转身向另一边的围墙跑起来。
纷乱的脚步声在深巷中炸响,李和铮推开木板,一个趔趄矮了身,同时背后传来砰一声,竟然……是枪响。
天呐。这都能有枪响。照和同志满心快意,估计是打狗的麻醉枪,可别打中我,我可不是狗。
徕卡的相机包在空中划出漂亮的抛物线,跑不快的李和铮看到翻墙过来冲过来的神色凝重的骆弥生接住了相机,松了口气,停下脚步,冲他露出飞扬的笑:“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