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不甘心
这数十年间,大楼里的内设没怎么更新过,李和铮才踏进来便觉得致命的熟悉。
物理意义的有点致命。
说舒服吧,非洲大草原排第一这里能排第二。比起母校的一方讲台,这儿更是他的场域;比起李老师的身份,他更认同自己是照和。
但也没办法。说不舒服,这是顶不舒服,每走一步都不舒服,有人用枪管顶在他的后心用铁链拴住他的喉舌那般不舒服。
要他保持沉默,要他学会闭嘴,要他砍断能书写的手臂,要他把看穿真相的眼睛挖出来。
李和铮抵御着自四面八方来的压迫,面不改色,瘸着腿也能闲庭信步。
正是午休后的上班时间,电梯里站满了人,李和铮最后一个把自己塞进去,人高马大贼显眼。
身边人没一个眼熟的,但大家可能看他眼熟。互相看看,又看看,他露出礼貌微笑。
他这一笑,很多人都把他认出来了,当即有人“哎哟”一声便伸出手要握:“照和老师!您怎么回社里了,不是去当教授了吗?”
“是啊没想到能见着您啊。”有人附和,也冲他伸手。
“悖哪儿的话。教授不起来,去受教差不多。”李和铮笑里添了几分真,与他们一一握过去。
人还是活个自在。上次的学术论坛也有更多人来和他社交,而他用来维持体面的社交值耗尽后,基本都是骆弥生在接话帮聊。
这会儿在自己的场域里,小小的电梯里搞成他的握手会,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知道有他这么号人,真热情还是假热情,他都不烦。
说话间,电梯抵达国际新闻编辑部的楼层。
这些人当然知道他到地儿了,纷纷同他道别,有一个被挤在最里头的女生扎着温婉的麻花辫,抱着电脑包,艰难从他们中间钻出来,跟着他一起出了电梯。
当老师也有四个月的李和铮一眼认出这还是个学生,算算日子,正是这一届的校招生入职培训的时间。
电梯门关上,楼道尽头只有他们两个。女生看着他,脸色微红,最后一个冲他伸出手:“照和老师您好!我叫徐海瑶,我是白老师新收的徒弟,一直听到她说您,本来是要去接您的……”
被彩色眼珠看卡壳了。
李和铮一挑眉,低头和她握手的同时笑出声,笑得眉眼弯弯。
行啊,灭绝师太竟然收徒弟了,怪不得非要找他要人呢。
他们俩一直是挺合拍的。十多年前,他们一个已经是小有名气的金牌编辑,选记者时看谁也不顺眼,一个是校招第一考进来的傲气小子,选编辑时看谁也不顺眼。
凭本事说话的人都心高气傲,白逐雪想造神出来,李和铮想闯出个名堂,两人的野心一拍即合。
要说这里是他的锚点,白逐雪是真正o着风筝线的那个人。
他在她的扶持下一路写出个普利策,变成一个残疾的野人;白逐雪因为造神成功在编辑部里日渐平步青云……变成了四处压人连他也一起压进去的灭绝师太。
野心一步步化为现实,白逐雪的傲气只增不减,新人是不带的,徒弟是不可能收的。
现在,是不是也感觉自己逐渐离开“当打之年”的范畴,却对行业本身仍有着不必要的使命感,生怕等自己不干了后继无人,仿佛想以个人之力续个香火。
真好啊。
叔叔我只想退休,还退不了。
徐海瑶被他笑懵了,这张轮廓算不上柔和的脸在染上促狭的笑意后,格外生动。
“老师您的手有点冰,”她回过神来,连忙引他往里走,“这里正是出风口,夏天也要小心被吹感冒。”
“小事情。”到处被人叫老师的李老师心想我这个手冰可不是被吹坏的,是被你师父吓坏的。
被病人扣了顶“把人吓坏”的帽子的白副总编,正在办公室里吹温度更低的空调。她今天换了一身玫红色的西装,明艳妩媚,可惜抬眼看过来全是烟雾弹。
李和铮云淡风轻地瘸进一片冷气里,徐海瑶原本要关门退出去,冷出半身鸡皮疙瘩:“师父,冷气我给您关小点吧,照和老师冷。”
“呵你别管他,他冷什么,他火力旺着呢。忙你的去吧。”白逐雪冲她摆摆手。
“哎你这人,”李和铮刚一屁股坐进办公桌对面的沙发里,当即气笑了,“能不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吗?说得好像我跟你有什么似的。”
徐海瑶关上门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谁误会你,你一个gay。”
卧槽。
大概是gay的李老师老实不客气地把右腿搭上茶几,不管白逐雪面容扭曲,给她看个鞋底的同时为了告诉她:“你老来约我干什么。哥们儿这腿现在弯起来都费劲,你给我空投去哪里我都跑不起来,容易死外边,得不偿失。”
白逐雪不接他的话,话锋一转,转向一个熟悉他的人都想问两句的话题:“和骆弥生复合了?你那嘴成什么了,不能是你自己啃的吧。”
那铁定不能啊。
单方面被……也不算。被迫和骆老师建立起所谓的“唇友谊”的可怜李老师前一天晚上又在被窝里被啃了。
被啃烦了他难免强势,本能争夺主动权的几个瞬间,牙关打架,磕碰后,骆弥生去了卫生间,看似走得八风不动的实则落荒而逃,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血痂摞血痂。惨不忍睹是必然的。
李和铮仰在沙发上:“这就没意思了,我只能和骆弥生谈?说点我爱听的,领导。我一个残疾人,这可是专程来赴约的。”
“我要说的你都不爱听。”白逐雪也靠在她的老板椅里,双手抱臂,“你活了三十多年,你只是经历丰富,但生活极简,我还不清楚吗。”
李和铮一摊手:“洁身自好也有罪了,那我马上去过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赶明儿带个新弟弟来见你。”
“你又不喜欢。不过如果你愿意每天都来见我,带条狗都行。”白逐雪也冲他摊手。
“这么想见我?”
“你能愿意见我我烧高香行不行?”白逐雪笑了,“你对我的接受度还不如骆弥生。上次见面你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
“我怎么总听得这么别扭呢。”李和铮故作夸张地掏了掏耳朵,“我也就是摔了你的车门。”
“也就?”白逐雪冷哼,“让你给我审几篇组稿你差点儿生吃了我,就那么讨厌?那怎么让你批作业你就能忍,我这里你忍不了?”
“可别,”李和铮摆摆手,“你这人,翻起旧账没完没了。打住吧。”
灭绝师太笑眯眯地话锋再转,拿出了关心人的姿态继续聊八卦:“那等等再说。一说讨厌,我突然想问了,你喜欢骆弥生吗?”
“喜欢。”李和铮接上她的拐弯儿,很干脆地点头。
“喜欢啊!”白逐雪来劲了。
李和铮又点点头,目光清明:“我从来欣赏他这个人。以前狂得找不着边儿,但他吧……我把他当成能与我旗鼓相当的对手,他也是我齐头并进的同伴。现在接触下来,我依然欣赏他,尊重他。”
听八卦的白逐雪竟还有点真情实感地失望:“什么啊。你只是因为你们在同一水位上,他也是很优秀的成年男性,这么个喜欢啊。”
“因为我找不到什么是‘爱他’的感觉,我也不想再去感受什么是‘爱’,所以我没有想进一步的打算。”李和铮哼笑,耸耸肩,“只可惜被他用温水煮了,也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始终抽不开身。”
他看得清楚,向来坦荡,光明磊落。
“多问问自己,”白逐雪冲他挤眼,“为什么了解你的人都知道用温水煮你管用。”
“领导,”李和铮反手敲了敲茶几面,“你可真是pua大师,遇到问题我先检讨自己是吗。”
“你检讨一下。”
“我心软呗。你们都知道我见不得人天天求我。”李和铮收回腿,把玩着打火机。
“不是。”白逐雪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看着他,“你给骆弥生机会是因为你早就原谅他了,给我机会,是因为你还想写报道。”
“对他,我谈不上原谅。”李和铮在白逐雪的办公室里点了烟,没有否认她的后半句话。他目光侧移,在她的文件柜里,保留着属于照和的全部过去。
李和铮收回了目光,语气淡然:“本来也是一拍两散的事,和别人说我被甩了是玩笑话,我以为你懂。”
“我当然懂。”白逐雪笑着,“你把我规划进你的未来里,都没把他规划进去。”
“我的老姐,你今天怎么老说这种听着有歧义的话呢?”李和铮受不了了,鸡皮疙瘩起半脖子,掐着烟的手搓了搓脖子,“而且我就那么渣,就不把人家规划了……”
“骆弥生甩你,就是我们现在很经典的一句话,”比起聊正事,聊几句八卦还是有意思的,白逐雪仍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因为他见过你爱他的样子,所以他知道你不爱他了,所以他放你走了。”
“我没有不爱他。那时候。”李和铮平静下来,停顿片刻,放开了一道话匣子的闸门,“……其实还有的选。只是他没给我再想怎么做选择的时间,选了结束。”
“因为他不想让你为难。”
“但他让我难过。”李和铮垂眼,拍平了裤子上的褶皱。
叱咤风云的白副总编被这样简单利落的一句话击中,她注视着李和铮,面上的戏谑逐渐褪去,沉默良久——
“总会难过的。”
李和铮摇摇头,面色平静,视线空荡地落在桌角的盆栽上:“我不是指分手本身。”
“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想以放弃爱人的方式获得追求理想的资格。只是三十二岁的我回看当时的境况,那么多理不顺的麻烦事儿,他甩了我是最优解。可二十三岁的我不能接受。”
白逐雪安静地听着,天知道她只是想用调侃一两句桃色事件,去化解李和铮接下来会对她产生的抗拒。
但她意识到,李和铮——是做好准备来的。
他们不需要对彼此用话术博弈,他正在尝试对着她说一些“交心”的话,讲一些他从未对谁讲清楚的旧事。
那是不是意味着……
李和铮指了指自己的脸:“我用不着他去做决断。我会想到两全的办法。那时候年轻气盛,我看他是在打我的脸。但我接受分手,不是和他赌气,我只需要一个结果。既然他给了,那我走我的。”
“另一方面,我们了解彼此。我知道他已经经过了反复的自我拉扯,是深思熟虑后,选择和我当断则断。他知道我不会回头,才选择放手。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所以无解,就那样吧。”
“但你不甘心。”白逐雪目光灼灼,一针见血。
两人沉默。
这岁数了,不该这样直白地说破。
李和铮随手把烟灰弹进茶杯里,垂下眼睫。白逐雪也没管他这么糟蹋她的骨瓷。
“李和铮。”顿了很久的白逐雪叹口气,撑着办公桌站了起来,倾身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对我,也一样的。你抗拒、你害怕这一切,可你还能来,是因为你不甘心。”
李和铮依然垂着眼睫。
他摊开了掌心。
年少时,他的二洋鬼子老娘神神叨叨地痴迷过一段时间的“中国传统文化”,找人给他看相,看了脸又看手。
看脸说他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意味着自我认同感强,从不质疑自己的能力和决策,内心坚毅。
看手说他是断掌,智慧线与感情线重合,说这样的人情执深重,一条路走到黑。
他对这说法嗤之以鼻。脸长那样是血统,手纹随便长非要找规律。
可如今,人生行进至此,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总有执念。
去书写,他不仅以健康为代价,以青春做筹码,以几乎倾尽所有、为之付出的感情。
还有他用心珍重过的骆弥生。
统统戛然而止在他的生命里。
他是不甘心。他做事总是要求个结果。
可他又找不到去完满的理由。
因为已经拿到了结果。
可什么是结果?
断掌之下,那道为他的战友握住一把刺向他的军刀后永恒留存的疤痕。
算不得什么“好结果”。
人生在世,事事都能称心如意是求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