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如果我不爱你呢?
章斐原以为裴疏雨不会过问这句话,没想到对方却退后一步,靠在纹身床边,很认真地问:“谁的意志是你的法?”
回答不是已经很明白了吗?
章斐不相信裴疏雨不懂自己的意思,这人有时候就是肚子里蔫坏儿,非要他亲口承认,脸涨得通红才肯罢休。
现在也都如裴疏雨所愿了,章斐结结巴巴半天开不了口,裴疏雨还要火上浇油:“还是说这句话其实没什么含义?只是觉得有点哲理所以想纹上去?”
狗被猫一直用爪子挠也是有脾气的,章斐心里憋了一股气,故意大动作凑到裴疏雨面前,搭上他撑在床上的手背。
距离忽然被拉近,饶是裴疏雨也没法保持平静,他瞳孔微微颤抖了一下,身体往后倾了几寸。
“章斐,你干什么?”
章斐没说话。
指腹缠上指关节,爱抚的手法青涩而淫靡,一路往上,微微撩起袖口,蛇骨纹身暴露在灯光下,勾魂摄魄。
无论看多少次,章斐总是会被这个男人身上的纹身吸引。
如果非要把裴疏雨比作一种动物,蛇更合适,表面温顺,咬人时毫不留情,毒素和躯体上的花纹既迷糊无辜的人,也叫他们吃尽苦头,其中陷得最深的便是章斐自己。
见那只手顺着自己的纹身到处揩油,裴疏雨只垂眸看着,眼神明明灭灭,但没有阻止,他知道对方到底在摸什么。
不止是抚摸纹身,章斐也在确认线条下一道道凸起的疤痕,大概率是刀割,但绝不是美工刀这种小玩意儿,裴疏雨对自己够狠心。
他不知道这人身上还有多少这样的伤口,但也没那个勇气去看了。
“你的意志即我的法。”
章斐抬起头,轻声重复:“你,你的意志。我之前不是说了吗,哥也是我活着的意义之一,你想要我做什么我就去做,想要的东西我也会为你找来,只要你爱我,我甘之如饴。”
没想到自己嘴里还能说出这么煽情的情话,章斐说完便尴尬地捂住半张脸。
“所以这句话是为你纹的,不行吗?我都是成年人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会对自己的选择负责的。”
裴疏雨直直望而来,瞳孔里的颜色黑得可怕:“如果我不爱你呢?”
章斐猛地转回头,确认对方这句话到底是玩笑还是真心的,可惜裴疏雨脸上根本没什么表情,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章斐吸了吸鼻子,还是顺着自己的心意道:“就算你不爱我,我也会继续爱你,直到你愿意爱上我为止。”
“所以到最后我必须爱你?”
“是的,就是这么霸道。”
半晌,头顶传来两声低笑,随即章斐的短发被一只大手使劲薅了两把,裴疏雨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像是心情很好似的,笑得也漂亮。
“章斐,原来你是浪漫主义啊,那我知道了,我会给你加上这句话的,但你可不要后悔,洗纹身是很痛的。”
章斐更想从他嘴里听到对“我爱你”这句话的回复。
这个人只比自己大两岁而已,心思却深不可测,章斐的修行还比不过他,也没指望从天蝎男嘴里听到真情流露的话,那样才不正常。
他嘀咕了一句“我又不是小孩”,裴疏雨装作没听到,冲纹身床抬了抬下巴:“再去坐着,我拿药来给你涂。”
“涂什么?”章斐一愣。
“腰上的伤。”
章斐百般不愿意,大男人身上有几道印子常有的事儿,何必磨磨唧唧涂药,但裴疏雨按住他的力道不由分说,指尖黏着冰凉的药膏抚上腰肌时,章斐大脑又被清空了,绷紧肌肉努力不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只得拼命地往外倒油。
“对了,哥,我有件事儿要跟你说。我公司那边最近有点忙,要出差开会,这几天可能得请个假,晚上有空的话我再过来溜马超。”
“不用了,马超我会照顾的,你优先考虑你自己。”裴疏雨淡道,“孤儿院拆完了吗?决定要建什么了?”
说此这个章斐心中便沉重起来。
这次去隔壁市出差的任务是章罄提出来的,为了和土地局与一些政府官员打好关系,趁热打铁,做出最终的竞标方案决策。如果想要撤掉青少年精神卫生中心的方案,他的团队就必须在此次汇报上提出异议,并且拿出更好的方案来。
但是章罄真的会容许计划到一半中断吗?
章斐不想让事态演变到裴疏雨乃至整个纹身工作室都暴露在公众的视线里的结果,他只能去尝试,去做,就像反抗章民森那样,但这件事裴疏雨不要知道为好。
涂完药章斐上楼上天台抽了根烟,恰好碰见徐钧也在上面,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给他。
“抽这个,黑薄荷,有劲儿。”
徐钧笑了笑点上,被扑鼻而来的薄荷味辣得抢了两声,抱怨:“你怎么老是抽这种辣得要命的烟。”
“最近得戒烟了,年纪轻轻别抽这么多大烟,哥你也快戒了吧。”
“你怎么跟裴疏雨一样了。”徐钧笑骂,“我瘾大得要命,哪天找了女朋友再戒吧。”
他们絮絮叨叨聊了很多,比起工作室其他纹身师,徐钧的性子更稳重,虽然长着一张我叫路人甲的脸,但真正和他说过话的应该没人不喜欢他,典型的istj,难怪能和裴疏雨当这么多年的朋友。
抽完一支烟,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裴疏雨身上,章斐还是在意先前摸到的伤疤,找了个稳妥点的措辞问:“疏雨哥手臂上是不是受过什么伤,所以才要纹身遮盖?”
徐钧身体一抖,不知是被这句话吓的还是烫着了,结巴道:“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疏雨哥手臂上是不是有很多伤疤?”
徐钧脸色有些难看。
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他低下头沉思,静了半晌才慢吞吞道:“嗯...是有这么个事儿,好多年前的事儿了......你也知道疏雨哥有抑郁症吧,他们这类人一到冬天就是情绪爆发期,控制不住自己。”
“有一年他抑郁症状特别严重,几个月都接不了客人的预约,画稿的时候手都是抖的,那天晚上可羊下了酒局回店里拿东西,发现里面灯还亮着,幸亏他当时走上二楼多看了一眼,疏雨哥拿小刀把自己手臂上割得乱七八糟,手腕上也割了一条,血流得到处都是,给可阳吓得直接背去医院了。但是还好没切到大动脉,不然人早就没了。”
“那个时候其他人才知道哥有抑郁症,还挺严重。当时赶去医院看他的时候真把我吓死了,整条手臂血肉模糊,人也不清醒,我还以为要废了。”
“留下的伤疤很深,医美也去不掉,干脆拿纹身遮盖住了。”
章斐大脑里一片混沌,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问:“为什么要......”
还没问完又觉得没有意义,对抑郁症来说痛苦到极致的尽头除了死就是靠伤害自己来发泄,他们好像一个马上就要胀破的气球,情绪不断膨胀不断拉扯外皮,却没有口可以发泄。
就好比喝水这件事,普通人完全不需要思考,把它当作必要的需求来执行,但抑郁症患者却迫不得已联想到许多其他事——我能不能喝?喝了又能怎么样?对我这个人有什么意义?
太多太沉重的想法时时刻刻压在脑神经上,活着时只能被无止境的质问、自我怀疑和自我否认折磨,自残并不是为了博取眼球,是被迫的“放气”手段,代表这个人的精神已经岌岌可危。
这些都是章斐从心理书籍上看来的,越是了解这个病就越是让人心惊胆战。
他狠狠吸了口烟,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转而问:“哥,你和疏雨哥没开工作室前就已经是朋友了吗?”
“是啊,我们交情好几年了,都是跟同一个师傅学的纹身手艺,当时都还只是师傅店里的学徒,后面自己有能力了,疏雨想要自己出来单干,我也跟着他走了。”
“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