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谈什么余情未了?
傍晚时分,章斐和朗晏离开城东孤儿院。
虽然章斐很想留下,但卢永惠的戒备心很重,他一个外人杵在这儿反而会本末倒置。
回到屋里,裴疏雨权当作屋后争吵的事没发生一般,心平气和地和卢永惠说话,再多说了些什么,章斐已经不知道了。章罄微信上催他回公司汇报情况,他和朗晏只好先走。
回去的路上朗晏言笑晏晏,和方才在裴疏雨面前判若两人,但确实兴致不高,来来回回折腾车载屏。
章斐打掉他的手,问道:“行了,就这首歌别切了,你告诉我,你跟裴疏雨是什么关系?”
“我还想问你呢,你到底怎么认识裴疏雨的?”
“我在他的纹身店打工而已,他是我老板,认识自己上司不过分吧。”
朗晏瞪大眼:“我说你平时怎么都不在办公室,好好的班不上去纹身店打工,你想什么呢?”
我想什么呢?章斐跟着问自己。
他觉得裴疏雨真是厉害,只是现个身说几句话就把他的魂全部勾走了,人在车上,心却还留在孤儿院里,追着裴疏雨跑。
年少时不是不知道情窦初开的滋味儿,闻到女朋友头发上的洗发露味道时也会脸红,心砰砰直跳,但哪次都没现在这么严重过。
裴疏雨是不是给他吃了迷魂药了,还是二十几年来他根本就是个装直男的深柜?章斐心里很复杂,好吧,说来说去都是爱情的错。
见开车的人一直不说话,沉浸在伤感的英文歌里,朗晏忽然生出那么点儿愧疚感来。
在总公司上班时,茶水间围绕章斐的闲言碎语就没停过。
章氏的董事长章民森是出了名的严苛,长得就像电视剧里封建大院里掌控话语权的人,对自己儿子也没什么好脸色,尤其是章斐。
经常有人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不像父子,更像一方压迫另一方的上下级关系。
明明章斐也不是吊儿郎当的二世祖,长得帅,人品好,学历也高,但无论做什么都被父亲和哥哥压一头。
活在这样的家庭里,章斐还能不长歪已经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朗晏以为提公司的事会戳到他的肺管,犹豫了一会儿后又换了个话题。
“章斐......你也知道我和裴疏雨从小就认识,上次咱们扫墓去看过的,于秀淮,就我哥,以前关系跟他最好。裴疏雨十几岁的时候说要去外面打工独立生活,我哥也非要跟着去,他向我和卢妈妈承诺过会保护好于秀淮,但结局你也知道了,两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孩去城里能怎么生活?”
“那两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于秀淮是被人骗去借贷,被小混混追债时,铁棍砸到脑袋,当场脑出血死了。卢妈妈一直放不下这件事,所以说话才难听了点。”
章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倒觉得孤儿院里的每个人都像吸裴疏雨血的水蛭。
因为裴疏雨最年长、最安静,一直默认充当照顾人的角色,所以旁的人都将矛头对准了他,逼他把责任担起来。
光听卢永惠那不自知的语气就知道以前她是怎么潜移默化地精神控制裴疏雨的。
一个孩子,不断被问责,自我厌恶,否定自身存在的时候,这个人就快完了。
卢永惠和章民森真是一类人。
“裴疏雨没有参与导致于秀淮死亡的环节,当时他也是个孩子而已,还不具备自我判断的能力,一直道德绑架他干什么。”章斐低声道,“后来他不是......不是自杀过一次吗?把人逼到这个地步也该结束了吧,裴疏雨能有抑郁症,有孤儿院一半的功劳。”
“卢妈妈跟你说了?自杀的事?”朗晏有些惊讶。
比起于秀淮的死,他对这件事更加忌惮,虽然从头到尾他都不知道裴疏雨是怎么跳河、怎么被送进医院,又在那儿呆了多久,但他知道裴疏雨确实是差点死了,送到医院时就剩一口气,只要再晚个五分钟救上来,这个人就彻底没了。
死亡对于几个完全没走出过院子的孩子来说是恐惧,也是阴影。
不知是谁心思太敏感,总说晚上出来上厕所时会看到裴疏雨的身影,吓得没人睡得着,生怕裴疏雨真变成水鬼来索他们的命。
现在想想朗晏只觉得已经可以用自私来形容自己和其他孩子了,出事前,他们都默认裴疏雨任劳任怨,是最不需要被在意的一个人,出事后反而心虚,害怕对方死后来找自己。
这不是天真,而是一种群体效应,那间小小的福利院俨然已是一个社会的缩影。
“说了,当时我就跟卢妈妈说了,别道德绑架裴疏雨,要真较真起来,裴疏雨自杀这事儿反过来还能追责她呢,我跟她讲心理哲学问题,她还不愿意听。”
“哎......这事儿,我不知道怎么说。”
将头靠在车窗上,朗晏露出些许疲惫的神色。
“我也...很久没见裴疏雨了,不,应该说他跟着人又回城里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他现在...变化挺大的,脖子上怎么纹了条蛇啊,看到的时候吓我一跳。”
“怎么说呢,章斐,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太靠近他比较好,我一个外人都看得出来他自毁倾向比较重,有抑郁症的人脑子里在想什么我们完全没办法理解,我现在就是不敢见到他,是内疚还是恨我也说不清楚了,但跟泥潭一样的人在一起久了肯定会被同化的......”
吱——章斐猛地刹车,朗晏吓了一跳,头差点撞到门把手上。
他正回头要嚷,却发现章斐瞪着双通红的眼,也在盯着自己。
“不许这么说裴疏雨,抑郁症不是他主动想得的,要说抑郁症患者和普通人不同这事,怎么不说他们每天都承受普通人不知道的痛苦?”
“不是......你干嘛这么上纲上线。”朗晏也瞪大了眼。
好像一说起裴疏雨,章斐整个人就不一样了,特较真,说什么都好,就是不允许说裴疏雨坏话,员工和老板之间能处成这样吗?
“别拿什么‘泥潭’这种词来形容人,疏雨哥对人好好的,又没做过什么坏事,上哪儿来这种说法?”
“行……我说不过你。”
一路无话,两人沉默着开回公司大楼下,气氛闹得有些僵硬,放在以前章斐往往会先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给彼此一个台阶下,但这次他心里是真有股气儿,闷声不吭。
不止朗晏一个人说过“泥潭”这个词儿,蒋书衍也说过,先不提尊不尊重人,身心正常的人无意识贬低心理有缺陷的人,这种高高在上的劲儿就让章斐不舒服。或许自己也是个心理有缺陷的人,所以对周围人的态度变化格外敏感。
上楼以后他把整件事简化了一下,去掉裴疏雨的部分,报告给了章罄,说现在还有机会,有别的和卢永惠熟识的人正在劝服她,给章罄交代个底。
章斐本以为让卢永惠松口可能还得花上一个星期的时间,但不知道裴疏雨和她说了些什么,第二天城东传来消息,说卢永惠答应签字了,整个项目组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
他们心中的石头落下了,可章斐的还没有。
他再次尝试在网页上搜索关于当年少年跳河自杀的案件,但收获仍旧寥寥无几,没有专员向各大媒体打探,光自己靠浏览器找信息,简直是大海捞针。
***
星期一上午他和裴疏雨请了个假,对方的回复就短短一个“嗯”字,又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ai说天蝎男爱憎分明,隐忍坚韧,但性格极端,不容易相信人,好赖话都被它给说完了,性格极端没感受到,不容易相信人倒是真的。
赵云完全随了主人的性子,高贵冷艳是常态,爱答不理是生活,不高兴了就给你来一爪子,但偏偏就是会有人拜倒在猫的肚皮之下。
章斐急着要和天蝎男培养感情,再不培养好感值都快掉出去了。
下午出门前特意打扮一番,没了社畜那股怨气,从衣帽间走出来又是一个青春靓丽的男大学生。
上车时他还特地给自己查了下运势——金牛座正处于事业上升期,今日幸运颜色橘色,运势中等偏上,注意保持平淡如水的心态。
平淡如水的心态。
什么平淡如水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