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声音来源往住屋屋后走,后边儿是一块芦苇长得比人还高的荒地,昨天夜里下了几滴小雨,小路多有泥泞,有个高挑挺拔的男人却不顾泥地里有多脏,笔直地伫立于其中。
那人穿一身黑色切尔西长风衣,耳环、纹身、冷淡的轮廓,无论哪个都和孤儿院极不搭。
即使皮鞋被泥溅得星星点点,裴疏雨也浑不在意,手里夹着烟,眼神像那烟丝儿,升至半空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章斐猛地后撤拦住朗晏,但晚了一步,朗晏还是看到了裴疏雨和卢永惠,他瞳孔震颤两下,怔怔地盯着裴疏雨看,嘴里裴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名字。
裴疏雨怎么在这里?
章斐和朗晏同样震惊,情急之下也管不了朗晏失魂落魄的状态是怎么回事,拽住他的胳膊躲在拐角处,屏息。
卢永惠靠着墙边站着,面对裴疏雨。
她的身形就像一株佝偻的枯木,但她显然分不清面前的人到底是孩子还是成年人了,仍用父母对待子女那样的口气规训,一会儿哀怨自己这些年一个人过得有多么不容易,一会儿又大声质问为什么没早点来看她。
裴疏雨始终一言不发,只静静抽着烟,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章斐的直觉告诉他裴疏雨现在的心情应当极差。
从两人的对话可以听出这不是裴疏雨第一次来孤儿院,这一年卢永惠的生计都靠裴疏雨汇钱来支撑。
面对裴疏雨,卢永惠的态度阴晴不定,明明嘴上不客气,面色却像是惧怕他似的,眼神不住地探查对方的态度。
“政府让我签什么字,签完就要把孤儿院给拆了,还能安排我住别的地方,离市区挺近。小晏那孩子也劝我过去,生活方便,老了以后不用担心,毕竟你们都不愿意来找我这种老太太,这些年回来过的孩子能有几个?”
卢永惠自怨自艾道:“我知道,个个都不愿意回来,今年为了拆迁这事儿才往我这跑,养你们这些白眼狼有什么用?该走的全部都走光了,一个都没剩下!”
“他们叫我走,我只能走,但是看见你我就知道我的罪还没赎完,这些年我替你赎罪,也给我自己赎罪,为了不让秀淮一个人留在这里。”
“要是孤儿院拆了,我也走了,他孤家寡人一个孩子,魂飘在这附近回不了家怎么办?不行,我看不行,孤儿院不能拆,我还得上市里跟他们说去!”
“你要替我赎什么罪?”裴疏雨闻言直起身,低沉的嗓音像淬了冰。
“还能是什么罪!当初你就不该带着他去城里打什么工,我也是鬼迷心窍了,怎么就同意放你们出去?”
“我后悔啊!每天都在后悔!秀淮每个月都要来我梦里哭,说不想死,他年纪还这么小就没了,疏雨,你难道就不觉得愧疚吗?要不是......”
“所以你觉得于秀淮就是被我‘杀’的?对,我是杀人凶手,我得赎罪,我比谁都愧疚,如果不是我!”
裴疏雨鲜少有这样情绪分明的时候,他粗鲁地在墙上摁灭烟头,喉咙被烟熏得无比干哑。
“如果不是我,于秀淮就不会死,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盘踞了十几年,每天、每分每秒都陷在这块泥地里走不出来。你还想我怎么样?就算死过一次也不足以抵消罪过,必须要我再死一次才能偿还秀淮的命对吗?”
听完这话,卢永惠的脸色骤然惨白如纸,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她心里的弦,嘴皮子上下一碰,竟也开始颤抖起来:“你...…你......”
“让我死也行,反正你们都认为当初死的人怎么不是我。”
裴疏雨疲惫道:“去厨房里拿刀吧,捅我、刺我都行,怎么发泄怎么来,我无所谓,这具身体确实在十几年前就该死了。是我不对,全都是我的错,你只要一直对我怀恨在心就好了,阿妈,我做得已经够多了,别的我也给不了,只有人命一条。”
章斐被裴疏雨语气里严重的自毁倾向吓得汗毛倒竖,他立即抬起脚想走出去,却被朗晏狠狠拉住了,对方不知何时红了眼眶,脸色却很凶狠,用气音道:“你要干嘛!”
“都说到要拿刀捅人这种地步了,还留在这里干什么?你不觉得裴疏雨情绪很不对劲吗?你知不知道他有......”
抑郁症几个字没能说出口,朗晏抓他抓得更紧了,手腕被箍得发疼。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裴疏雨?你认识他?”
“靠,你先放开我!”
他们拉扯间,忽然听见噗通——骨头狠狠砸在泥地里的声音,章斐身体一颤,连忙回头看过去,卢永惠居然跪在裴疏雨脚边,抓着男人的裤脚哭天抢地。
“什么人命不人命,疏雨,你是不是还在怨我?怨我把你困在孤儿院里,不让你出去,本来有两次被领养的机会,都是因为我自私想把你留下,所以才没让他们把你带走。”
“你恨我,恨这个孤儿院,所以才那么着急想出去,你没错,是我错了......”
裴疏雨无动于衷地望向她,见老人双膝深陷泥泞中也岿然不动。或许他真的怨恨卢永惠,怨恨这里的一切。
在孤儿院的日子里,他比任何孩子过得都要艰苦,因为是年龄最大的那个,所以必须照顾弟弟妹妹,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即使有也很快会被卢永惠拿走给别的孩子。
最早一个起床洗衣服,最晚一个吃锅里的剩饭,明明他也仍旧是个还没长开的小孩,却被迫长大,学着如何撑起这个孤儿院。
而做这些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被一直被亲近的阿妈灌输“只有有用的孩子才能留下来,才可能被其他父母看上带走”的思想。
他被这句话追了十几年,提心吊胆,时刻紧绷着一根弦,生怕自己被彻底抛弃在孤儿院里,无时无刻想着何时能走出那扇斑驳的铁门。
最后他的愿望确实是实现了,但却让裴疏雨掉进了另一个深渊之中。
所以他只是看着,看卢永惠跪在自己脚边流泪,卑劣的快感没有到来,反而有种不过如此的疲惫感。
他说的话都是认真的,无论是死在这里,还是继续半死不活地活下去都无所谓,比起一辈子活在痛苦的回忆和抑郁状态中,他更想拥有儿时的勇气,敢纵身一跃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个念头升起时,裴疏雨竟感到一丝释然,果然只有每天在活与不活中挣扎才是自己生活的常态,也是他的报应。
和章斐在一起时,他几乎快要忘了自己做过什么事,又是什么样的人。
裴疏雨藏在口袋里的手一直握着手机,上面是和章斐的微信聊天界面。
他问自己周末能不能一起去吃饭,裴疏雨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却已经在开始期待下一个周末的到来。
不是“什么时候结束”,而是“什么时候开始”,这种陌生的情绪叫裴疏雨惶恐。
章斐似乎在改变他的人生轨道,他不想承认,但和章斐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那样松快,弥足珍贵,因此才不能继续轻易靠近,感情只是转瞬即逝,在失望发生前不如不要让期望产生。
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想起章斐?
裴疏雨努力压下胃部想要干呕的欲望,卢永惠仍哭叫着说些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清了,狠狠深吸一口气,却堵在肺里出不来。
好难受。
想吐。
惊恐发作时裴疏雨完全控制不了的身体,连手指都在痉挛。当他转过身慌忙想走时,和一张意想不到的脸撞上了视线。
章斐直勾勾地盯着他,半秒后,皱着眉头跑过来:“哥!”
几颗不知从何而来的水珠落在裴疏雨脸颊上,他怔怔地摸了摸,冷的,不是眼泪。
这场雨终究是下起来了,眼睫被牛毛般的雨丝盖过,第一滴、第二滴——漫天冬雨下,只有章斐的轮廓倒映于眼中,越来越清晰。
【作者有话说】
这次是英狗救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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