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疏雨静静伫立了一会儿,没开灯也没换鞋,像一只脱下人皮的精魅,良久才转了转眼珠。
“喵——”
黑猫围着主人绕了一圈,卖萌撒娇也只得到几个敷衍的抚摸。
连外套湿透了都不在乎,就这样重重陷进沙发里。按照以前的习惯,裴疏雨打开电视机,静音。
此刻是午夜十二点半,他刚从松山路顶着雨夜慢跑回来。这些天夜里的凉气儿已经能让人感到刺骨,为了让身体热起来,裴疏雨来回跑了很久,但就算跑到筋疲力尽,大脑里能分泌出的多巴胺仍旧少得可怜。
现在连在晚上运动都没什么意义了?
电视节目一换再换,从新闻重播跳到夜间肥皂剧,每个界面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五秒,裴疏雨机械地按动遥控器,色块不断刺激视神经,眼球疼得厉害,但他自虐般死死盯着屏幕,眨眼速度极其缓慢。
身体一旦停下便完全动不了。
这是一种大脑释放的错觉,神经递质失衡,内分泌与激素紊乱,裴疏雨已经和这种抑郁状态相伴多年。
但熟识的医生告诉他,就像其他慢性病会不断积累毒素那样,抑郁带来的脑损伤也会延年加重,拖得越久,越难根治。
每当冬天来临时,噩梦和痛苦便如期而至,这两年甚至有了变本加厉的迹象。
无论赵云怎么凑过来拱裴疏雨的身体,他都没有抬起手,想抬、想动,身体和脑神经却在说“不可以”,只能任由四肢陷进雨水里,愈来愈沉重。
前些年脑袋里还能有些活跃的念头,自责、自贬、自嘲,活不下来就赶紧去死,但最近换了药,副作用反而使脑袋里一片空白。
“喵——喵啊——”
小腹被狠狠踩了一脚,裴疏雨痛苦地呻吟一声,强行拔起身体,捂住脸深深叹了口气。
-我觉得闷闷不乐,情绪低落。
-大部分时间。
-我觉得一天之中早晨最好。
-很少有。
-我无缘无故感到疲乏。
-大部分时间。
-我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有人需要我。
-有些时候。
......
sds量表裴疏雨已经做了很多年,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医院重新测评,测试结果就和他的人生状态一样乏味,如果再这样下去,哪天连纹身都提不起兴趣的话,他或许真的会活不下去。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赵云吓了一跳,快速跳下沙发,裴疏雨也终于回过神,起身打开了客厅里的灯。
来电显示林医生。
实在不想在大半夜看到这个人的名字,裴疏雨有些厌烦地揉了揉眉心,犹豫片刻后还是接起电话。
“又去夜跑了?”
“嗯。”
林观海是给裴疏雨开了许多年药的精神科医生,也是那个必须要求他定时回医院测评复查的人。
前些天对方给裴疏雨换了新药,再三叮嘱他换药期要及时反馈身体状况,结果六天过去就发来一句微信,林观海实在不放心裴疏雨的精神状态。
入冬的裴疏雨简直就像一颗随时会自爆的定时炸弹,作为朋友和一个有责任心的医生,他必须时刻关注这颗炸弹的引爆时间。
“换了新药后再去夜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焕然一新的感觉?”
“就那样吧。”裴疏雨淡声,“为什么打电话?”
“当然是为了防止你哪天悄悄死了,我的诊室要收到的是锦旗不是患者的死亡通知,晚上睡觉呢?还会醒很多次吗?”
“一般,吃了思诺思加劳拉西泮也要过一个小时才能睡着。”
“你的思诺思别再多吃了啊!每次最多一颗,绝对不能多,本来就有点药物依赖了,关键时候更不能惯着自己。”
林观海提高声音:“今年冬天真不打算住院?你现在的状态已经有点危险了,身边还没个能帮你做决定的人,要是强制你住院你要告我,放任你又要把自己身体搞得一团糟,我现在真是以一个朋友的立场关心你......”
“行了,再怎么问我都是那个答案,如果每天唯一能做的事都做不了,那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危险吧。”
裴疏雨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
听到打火机扳机的声音,林观海的嗓门儿又大了起来,絮絮叨叨的抱怨混进烟雾里,离他越来越远。
裴疏雨望着窗外暗沉的雨夜,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夜晚的人。
章斐。
这人时常会做出让自己意想不到的事,他和章曼宁出去的那天下午,裴疏雨外出去了一趟医院,拿完药就回家了,没想到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对方竟然给自己发了一条没有前后文的微信,说自己在三十分钟内回来了。
当时自己的回复是什么呢?
裴疏雨点开微信,找到章斐的聊天记录。
【章斐:哥,我今天在三十分钟内回来了。】
【是吗?】
【章斐:是的。】
【章斐:是的。】
不是消息发送时出了什么问题,而是章斐真的发了两遍,像是在向他强调什么。
【那你要什么奖励吗?】
下一条回复五分钟后才发送过来。
【章斐:不用了,我就是想告诉一下哥而已。】
章斐真像一条狗。
看到消息的那一刻裴疏雨心里浮现出这个古怪的想法,是褒义不是贬义,忠诚地遵守主人的每一项要求,做完了指令就要摇着尾巴邀功,还非要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想起他来?无解,只能反复琢磨着,跌落谷底的情绪倒是因为这位不速之客排解不少,粘人精果然到哪儿都不放过他。
裴疏雨闭上眼吐出烟雾,突然干涩地笑了一声。
电话那头林观海的声音戛然而止,“你笑什么?终于准备放弃治疗了?”
“你上次说的很有名气的咨询师,现在在哪里工作?”
“她自己开了家咨询所,一个周期七次咨询,效果还不错的,要不要我帮你预约看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裴疏雨忽然回心转意了,但林观海还是想抓住机会。
几年观察下来,林观海发现裴疏雨似乎很厌恶心理咨询这类你问我答的固定模式,甚至没办法和这些人共处一室。
林观海也只是个开药的医生,没办法用专业手段引导裴疏雨调节情绪,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继续快速说:“下周就去看看,怎么样?有三十分钟的试谈机会。”
手机息屏,章斐的头像和消息也消失了,章斐在雨丝里阖上眼,轻轻应了一声。
“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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