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性德盯着马齐那张老神在在的脸,眉头深深皱在了一起。富察·马齐是挺有名的十二爷一党,十二福晋就是马齐的亲闺女,这绑定可以说是挺铁的了。以纳兰性德的脑子,当然能听懂这是要摘桃子。“招降西藏的准噶尔大将”,谁去押送策妄阿拉布坦,这份功劳就落在谁头上了。以十二爷一党的立场,眼见八爷已经立下如此大功,自然不能将“招降”的功劳也任由八爷拿去。
所以马齐跳出来搅混水可以理解,但纳兰性德不能理解的是,他竟然做得这般明目张胆!之前争着当“征西大将军”已经成了笑话了;大敌当前,还要再争权夺利当一回小丑吗?选人再吵上半个月?再从京城派人出发?等走到俄国把俘虏接上,那都什么时候了?
马齐能位列大学士之首,肯定不是凭借十二福晋的裙带关系啊。他曾是康熙三征噶尔丹的总后勤,整顿财政、清查贪腐、改革官制,哪个不是头脑清晰,见识精准。这才能一路升到如今的地位。
站队归站队,把自己站成小丑了可不是马齐该有的水平。真当马齐是阿灵阿啊。
纳兰性德抿了抿嘴,瞪着马齐不说话。难道是十二爷准备逼宫继位,所以马齐已经不在乎康熙爷怎么看他了?但哪怕十二爷继位,留西藏那么大一个隐患也不智啊。
“另行择人,只怕没有八爷送去来得快。”纳兰性德也慢下来语气,斟酌着说。
坐在龙椅上的康熙见逐渐冷场,手指了指后排的萧永藻。“都说说,怎么把贼首送去青海?有人选吗?”
萧永藻已经七十岁了,汉军旗出身,混了一辈子资历混到了文华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但这位和同龄的李光地比起来可就精神矍铄太多了,张口就能怼人。康熙有时候跟人说萧永藻脾气还跟个年轻人似的。
萧永藻对于自己能进入这种级别的会议其实是有些惊讶的。他自知不是康熙爷的心腹,官位虽高,但那种私底下商讨立储的小会从来不叫他的。他只管执行,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管好。
不过既然康熙主动问他了,他就得发表自己的看法。唉,这些个满人啊,还是读史书太少了,不知道大祸就在眼前。
“老臣斗胆,皇上可有属意八爷承继大统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别说赵申乔、赖都这种同为六部尚书的同僚,就连李光地、纳兰性德、马齐等人纷纷侧目看他。在场的不都是老狐狸吗?怎么混进来这么一个愣头青?
七十岁的萧永藻气势如虹:“若皇上属意八爷,自当不可褫夺八爷的功劳。若皇上不属意八爷,臣斗胆,请皇上速召八爷回京,软禁或杀之。”
“大胆萧永藻!”康熙暴起,“妄议皇子生死,欲陷朕于不慈之地,是何居心!”
“皇上!”萧永藻跪得笔直,“朝廷在西藏大败,已是灰头土脸。敌军匪首被一偏师所擒,更是颜面无光。朝廷势弱,亲王势强,这不是功高盖主是什么?三年前其在乌梁海大捷,已是封无可封;如今生擒策妄阿拉布坦,皇上觉得该如何封赏?!将来新君继位,又该如何弹压?
“故臣言,若皇上不属意八爷,当封锁消息不增加其声望,或诱其回京,杀之以绝后患!”
萧永藻说到这里,已是老泪纵横:“臣老迈愚钝,自知此言不够磊落。然而臣家中还有子孙,只想要子孙活在太平之世,不被卷入内乱之中啊皇上!”
“你!”康熙指着萧永藻,手抖得说不出话。“皇上!”“皇上!”臣子们一看康熙脸色不对,纷纷紧张地叫嚷起来。梁九功连忙上来给皇帝顺气。
“哎呀,萧尚书老糊涂了,哪有这般严重?”马齐站出来说,“功高盖主,那是主不够强。你也不看看咱们万岁爷,平三藩、三征噶尔丹,哪个不是赫赫战功?哪个不比在西北指挥个千来人偷袭来得强?万岁爷打定的主意,八爷敢违抗?无论是让八爷送,还是另行指派,万岁爷都是汗阿玛。”
康熙靠在椅子里,微闭着眼睛喘气。小太监跟个幽灵似的飘进来,端上一杯茶水,又像个没声息的纸片一样飘走了。康熙喝了参茶,平复了一些,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萧永藻。
“夺大学士位,禁足家中。”
“八百里加急,让老八改道,先把人送到西安将军处,等西藏事了,再回京。”
“性德,防着大策凌敦多布狗急跳墙。”
“今日之事不许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