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漪站在玻璃探视窗前,茫然地看着病房里的池行川,看着他身上插着的一堆管子。
池行川眼睛沉沉阖着,鬓边的白发从未如此明显过。
池行川年轻时曾在行伍中历练,如今望六之年,仍保持着健身的习惯。平日里腰杆挺直,看着比同龄人年轻许多。
可就这么一场意外袭击,一下子让池行川显露了老态。
池漪定定望着病床上的池行川,脑子里乱得像下暴雨。
天地颠倒,晨昏冥冥,搅得一切都看不清,汇集成要将人卷走的洪涝。
这被人们称作报应吗?
他是不是应该高兴?
可就像贺步青遭报应的时候一样,池漪并不高兴。
池漪看着池行川的手。
这双夹着血氧仪,扎着针头,包得不像手的手。
小时候,池行川抱着小池漪去葡萄园,那双稳健的大手轻松将小池漪举到肩头,骗他摘吃没熟的葡萄。
池漪一直觉得,自己应该会比池行川死得更早。
池漪在原地,仿佛整个世界在流动,只有脚动不了。
他像是暴雨洪流中枯死的一截树,剩那么点浸得腐烂的根系拖拽着他,将死般横斜,说不清是要救他还是要拖死他。
池漪就这么木楞楞地站在原地。
走廊里的空调太冷,冻得池漪全身都在抖,牙关打颤,耳中嗡鸣。
池观走过来,拥抱住池漪,手掌擦过他的脸颊。
“别哭,小宝……别哭,爸爸会没事的。”
池漪呆呆地错开脸,越过池观刻意挡住他视线的肩头,眼睛依旧盯着病床。
最后,薄引鹤温热的手掌捂住了池漪的眼睛,低声说:
“去看看你妈妈。”
他们离开了icu探视区。
沈清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神情憔悴,正在平板上查询病症。
池朔守在她身边,双手托着额头,手肘支膝,腿上还横放着球棍。
这层楼早就被保镖严严实实围了起来,谁也不知道池朔到底在防备什么。
池奕大概还不知道这件事,暂时没赶来医院。
池漪竭尽全力,装回正常人的样子,绕出墙角,慢慢走到沈清面前,蹲了下来。
“妈妈,你去休息一会吧。”
沈清眼眶红肿。她握住池漪的手,指腹摩挲池漪手背,像习惯性地给孩子冰凉的手分一些温度。
“小宝……宝贝,别害怕。”
昨夜里,沈清格外忙碌。
池远集团在凌晨召开临时董事会,在今早公司发布公告,说明董事长池行川正在接受治疗,董事沈清暂代职权。
公司内部本来就有些派系之争,消息一出,人心不定。
沈清忙了个通宵,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她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家庭,人生最大的幸运,一是有拼搏的心力、迎难而上的意志,二是遇到池行川这个赏识她的爱人。
这么多年,她全球东奔西跑,将池远集团的海外业务愈拓愈宽,孩子扔给池行川带。
池行川始终乐呵呵地支持她的事业。
有其他姓池的人不服气,觉得沈清管的东西太多了,全都被池行川一一骂了回去。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他们感情很好。
沈清以为这样的生活还可以持续很多年。
可池行川的手术结果就残忍地砸在了她面前,宣告过去的一切摇摇欲坠。
沈清眼眶酸痛,只能抓着孩子的手,汲取一丝力气。
这是仅能握住的真实了,提醒她现在她是集团临时的掌舵者,不能再出差错。
池漪也握紧妈妈的手,语气带上些祈求。
“妈妈,你去休息吧。就去睡一会,好吗?爸爸这边我们会看着,我也可以帮哥哥处理公司的事情。”
池朔也抬起头,声音沙哑:“妈,你听小宝的,去休息会吧,这边有我们。”
沈清心里来不及想池漪几时了解公司的事情了。
她只是恍惚地望着自己的孩子,想让池行川起来看看,他们长大了。
“……过一会,再过半个小时我就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