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荣桦整个人缩成一团,耳朵和脖子那一片皮肤,红晕未消。
束函清站在车门边,看了他两秒,心想该不会真被自己刚才那通操作给欺负哭了吧?荣桦不至于心理素质这么脆弱吧。
束函清心里嘀咕着,面上却没露什么,抬脚上了车,在车厢里随便找了个空位,跟旁边一个睡得东倒西歪的哥们挤了挤。
返程的路上疲惫和放松感同时袭来,车厢里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或轻或重的鼾声。
束函清也闭上眼,意识在颠簸中渐渐模糊。
不知睡了多久,他是被半边肩膀传来又麻又刺的钝痛感给硬生生弄醒的。
束函清皱着眉睁开眼,才发现旁边那哥们睡得人事不知,整个脑袋都歪倒在他肩膀上,怪不得他刚才做梦梦见又被雷诤的紫电追着劈,半边身子像过电一样发麻。
束函清动了动僵硬的手臂,没好气地推开那颗沉甸甸的脑袋。
他活动着酸麻的脖颈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
荣桦还缩在那个角落,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此刻,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正安静一眨不眨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像夜行动物在暗处悄无声息的观察。
束函清回看着瞪了过去。
下一秒荣桦像是被抓到现行,单纯不想与他对视,飞快地偏过头,低下头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些。
束函清收回目光也懒得去琢磨荣桦那眼神到底什么意思。
想报复回来了?想得美,荣桦现在还打不过他。
荣桦这边埋着头,闻到了衣服上有一股很淡馨香型洗衣粉味道,有点香,是那种在末世前超市货架上最常见的牌子,这股味道和他记忆里某个瞬间,从束函清身上捕捉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束函清……
回到基地,已是后半夜。
束函清没跟其他人多寒暄,回了自己的安置房。
末世里为了维持基本秩序和凝聚力,像他们这样有一定战斗力的异能者,基地会分配统一的安置房,条件说不上好,但能遮风挡雨有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通常是两人一间,一个小厅,带个简易的浴室,卧室里摆着两张单人床。
束函清之前一直是和慕烨一间。
搬出来的契机是慕烨先提出来的,说是他作为队长有时需要处理事务到很晚,怕打扰束函清休息,分开住对两个人都好。
当时其他队员还在一旁打圆场说队长是该有独立空间,一个人住方便。
只有束函清自己心里清楚,慕烨大概用这种体面不伤人的方式,划清了界限。
他打开房门,先去冲了个澡,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疲惫和尘土,也暂时麻痹了腿上的刺痛。
擦着头发出来时,束函清只在下身围了条浴巾,路过墙上镜子时,他脚步顿住侧过身。
镜子里映出他大半个后背。
水珠顺着脊柱沟往下滑,流过那片紫黑纹路,最后没入腰际的浴巾边缘,那雷纹在泛着水光的皮肤上,颜色好像更深了些。
紫金色雷纹脉络在昏暗的灯光下,偶尔折射出一点冰冷诡异的光泽,像一只魔爪正从他后背中心蔓延开,笼罩他整个身躯。
束函清盯着镜子看了几秒,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他走到床边坐下,湿发还在往下滴水,落在肩膀上,有些凉。
他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几颗今天任务结算分到的晶核。他捏起一颗,放在掌心,闭上眼睛,尝试调动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引导晶核里那点稀薄的能量流进身体。
能量确实钻了进来,但还没等他将这丝暖意消化,转化为己用,就仿佛遇到了无数看不见的缺口和裂缝,飞快地地流失掉了。
他现在的情况像往一个底部破洞的水桶里倒水,无论倒多少,都没有存蓄。
束函清看着掌心能量被抽取而变得更加黯淡,几乎碎裂的晶核废料,他在脑海里问剧情君:“我现在这样,该怎么办?”
如果异能和精神力一直无法恢复,像个筛子一样留不住能量,别说提升,就是维持现状都难。
束函清本来还想离开小队,远离主角,这样他想走也走不下去,根本没自保能力,随便遇到点危险就提前玩完。
剧情君:“……情况特殊,还在进一步分析解决方案,宿主请等待。”
束函清把废掉的晶核扔进床边的垃圾桶,身体向后倒进不算柔软的床铺里,盯着天花板,他忽然问:“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们是活在一本书里?”
“是的,虽然是书,这个世界所有个体都是真实存在的人,严重偏离剧情设定的个体,其存在本身会对世界线稳定性造成干扰,类似于入侵的病毒,如果不加以干预,其行为模式和认知可能像瘟疫一样,扩散感染其他原住民。”
束函清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我病毒人物?”
“根据干扰等级和危害性评估,你是,因为你和主角在一起了。”
束函清无辜:“是雷诤上辈子主动勾引我的,而且他用雷劈死我,脱离剧情?他想杀我,可不是书里写的剧情,你们怎么不处理他。”
剧情君:“已经处理过了,不过基于雷诤当时的首要意图如果是保护主角,清除其感知中的威胁。该行为符合其在保护主角这一核心设定下的逻辑延伸。因此,不属于需干预的脱离剧情范畴。”
束函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合着这玩意儿分析不了什么爱恨情仇,恩怨对错,只能揣测意图。
保护主角,就是正确,哪怕手段是杀人。
他跟主角在一起,想自保,就是病毒。
这什么狗屁道理。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笃笃笃,束函清皱了皱眉,从床上坐起来,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质长袖t恤套上,勉强遮住了后背那片蔓延的黑色荆棘纹路,又将领口往上拉了拉,盖住颈侧的紫金雷纹,才趿拉着拖鞋过去开门。
门拉开一条缝,外面站着桑迈,脸上带着点疲惫,语气有点兴奋:“束哥,慕哥醒了,刚醒没多久,一睁眼就问你在哪儿,我这就赶紧过来告诉你了,你要去看看他吗?”
束函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吗?那太好了,队长没事我就放心了。”
他抬手掩住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眉眼间适时地流露出倦意:“桑迈,辛苦你跑一趟。只是我这边有点累,想早点休息,你也赶紧回去睡吧,明天说不定还有事。”
说完他也不等桑迈再说什么,关上了门。
门板合拢的瞬间,束函清脸上那点温柔笑意就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迅速褪得干干净净,嘴角向下撇了撇,把自己摔进被褥里,盯着天花板,只想快点把这混乱的一天翻篇。
谁知躺下还没两分钟,那恼人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敲得比刚才更急一些。
束函清心里那点被强行压下的烦躁冒了出来,他掀开被子,几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门,语气带着点没好气:“说了不去!我又不是医生,慕烨见了我难道就能立刻痊愈……”
话说到一半,他才看清门外站着的人。
不是桑迈。
是慕烨。
他就站在门外走廊昏黄的声控灯下,外面潦草地披了件他自己的深色外套,嘴唇没什么血色,左手手背上有拔掉输液针而微微渗血的针眼。
他走得很急,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
束函清脸上的不耐烦僵了一下:“队长?你怎么来了?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慕烨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紧紧拉高的衣领上,声音因为久未进水而有些低哑,语气严肃:“你脖子上的那个印子是不是在林子里被什么变异虫子咬了?还是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他往前踏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些:“我带你去医疗处给医生看看,你自己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头晕,或者身上发烫?”
束函清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慕烨刚醒过来,拖着还没恢复的身体,半夜匆匆跑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关心他脖子上那点异样?
不过这真不能暴露。
束函清抬手,手指更紧地压住了衣领,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故作轻松:“我没事,队长,桑迈没跟你说吗?这不是虫子咬的,是我新弄的纹身。”
“纹身?”慕烨重复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和他紧捂的脖颈之间来回扫视,语气竟然有些失落,“……你怎么都没告诉我?”
束函清心里莫名:“这个没必要特意告诉队长吧。”
以前束函清确实事无巨细,都习惯性地跟慕烨分享,好的坏的,有趣的烦心的。
但现在好像没必要了。
注定不能在一起,何苦为难自己。
束函清又打了个哈欠,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有些困倦。他侧了侧身,做出准备关门送客的姿态:“队长,太晚了,你身体还没好,应该多休,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好吗?”
慕烨却没动。
“你今天怎么突然一直叫我队长?”
束函清之前,一直是叫他学长的,私下里也会跟着其他人一起半开玩笑地叫慕哥。这声生疏又客气的队长,在今天之前,几乎没从他嘴里听到过几次。
束函清:“这早就不是在学校里了,我觉得在队伍里,还是称呼职务比较正式一点,也免得别人误会什么。”
说完他没再给慕烨开口的机会,说了声晚安,就把门关上了。
慕烨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紧闭漆面有些斑驳的房门。
走廊的声控灯因为他久未出声,悄无声息地熄灭,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骤然降临的黑暗里。
只有月光勉强勾勒出慕烨挺直却显得有些僵硬的背影。
眼前的场景模糊了一下,然后扭曲变幻。
慕烨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湿冷昏暗的山洞里,空气里弥漫着植物腐败和迷幻花粉甜腻的气息。他摇摇欲坠的意识感觉到束函清毫不犹豫地掰开了他的手指,然后背对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洞口,没有丝毫留恋。
为什么束函清有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