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
南京。
有月绣坊。
月历拎着账册,绕过月洞门,麻雀牌呼呼啦啦的声响从园内凉亭传来。
活泼的男童随在她身侧,听见牌声,蹦蹦跳跳向亭子跑去。
“月浩官,好好走路!”月历呼喝,小男孩已经跑远。
“姨妈!!”
“诶,宝官。”孟有莠正要听牌,一脸如临大敌模样。
另座三位女子,遍身华服,珠光宝气,从她的下手起,依次是鹿安贫的母亲鹿太太,相亲对象殷小姐和姐姐鹿安清。
由打出来的牌面看,鹿太太和殷小姐要的是三筒,鹿安清要的是九条,她的七对,要么听三筒,要么听九条,且这个三筒打出去就是一炮双响的结果。
“姨妈~”
月浩官把脸枕在有莠的手背上,“姨妈,陪我去看兔兔~~~”
“东风。”六只眼睛,虎视眈眈,孟有莠拆了一对东风,打出去。
“三筒。”鹿太太会心一笑,不说什么,先打牌后摸牌。
殷小姐皱眉,未来婆婆的张子不能要,可是不要这一局的大胡就要作废了。
她正两难,鹿安清敲敲桌面,催促,“殷小姐,舍得舍得,先舍后得,有舍,才能有得。”
准大姑给未来弟媳立规矩。
有莠笑笑,鼻尖蹭蹭月浩官的小脸,问,“哪来的兔兔?”
“隔壁新开间书局,书局里养的。”月历步入凉亭,对着鹿太太敛裙行礼,笑说:“这是您今年上半年订货的记录,账房核完发现您这钱付的有多的,多得够把这作坊买下来了。这事儿闹的,您看,钱是退,还是您再订些绣品?”
立时,几个绣娘端着托盘鱼贯走进,绕着牌桌围满一圈。
“这,这,这,都是现下最时兴的花样。前时去趟广州,我还订了些洋布,西洋款的礼服都用,裙子啦,婚纱啦,”月历特意走到鹿安清身旁,鹿三小姐刚离婚,新闻闹得登上报纸。
“咱们原来的裙褂不时兴了,洋人的婚纱又是白的,不够喜庆,”
月历随手拿起一块样布,贴在自己身上比划着介绍。
“我琢磨着改了改,您看,珠片,羽毛都可以钉在纱上,喜欢彩色的,我给您染;喜欢有图样儿,我给您绣,这个料子的妙用,啧啧,不可言说,”
她像只穿花蝴蝶,围着牌桌边说边转,绕到有莠身边时,踢踢月浩官,“一边玩去!”
“兔兔,姨妈,去看兔兔~~~”
长眼睛的都看出来,月历是救场来的。
殷小姐犹豫良久,舍弃大胡,跟牌打出一张三筒。
“月老板看着办吧。付出去的钱没听说还有要回来的道理,我和母亲虽比不了您两位富贵,但这点做衣裳的钱,鹿家还是有的。”
鹿安清在婆家历练数年,也是悟道的狐狸。打下一张九条,起手摸了个三筒,她摊手亮出,道,“孟老板,这牌您还要吗?”
“先留着,等会要。”有莠抬眼看看月历,抄手将月浩官掐进怀里,“我的宝官来抓牌,赢钱了姨妈给你买一筐兔兔!”
月浩官搓搓小手,嬉皮笑脸地去够着抓牌。
一只大手越过他的小手,先将麻雀牌抓进手里。
“咦?”月浩官扬起小脸,视线顺着大手的方向往回收,短且干净的指甲让开后,露出一双温润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