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阔给自己约了第二天文身,早上出门的时候大炮还问他。
“变卦了没?人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呢。”
那是他下午没时间了。”江阔说。
“看来挺坚定。”大炮点头,很有兴趣地打听,“想好要文什么了吗?”
“拉链。”江阔说。
“拉什么?”大炮问。
“拉犁。”江阔说。
“你会么你就拉?”大炮说。
“什么样的拉链?”文身师问。
文身没犹豫,文在哪儿也没犹豫,但拉链的款式江阔的确是在犹豫。
“拉开的呗,”大炮比画了一下,“拉开的拉链,里头还可以加一条大金链子。”
“给他来一个这样的。”江阔在大炮胸口上点了点,“就这儿。”
“回头我爸给我劈死了,你念咱俩的旧情给我收个尸。”大炮笑着说。
“黑色的,不要任何变形和装饰,就那种最便宜的细齿拉链,”江阔说最简单的,只要能看出来是拉链就行。“”
在大炮开口之前他又补了一句:“拉上的。”
大炮一下笑出了声。
文身师一边画图一边跟江阔最后确认:两条拉链,一条在胳膊上,一条在后背上,不过后背那条是粗齿的。
江阔趴好,偏过脑袋看着一直盯着他的大炮:“有什么疑问吗?”
“为什么是拉链啊?”大炮问,“还是拉上的。
江阔没说话。
“只是内心的一种表达吧,”文身师替他解释,“这个没法说清的。”
“啊?”大炮完全没理会这个解释,不死心地继续问江阔。
“谁拉开了,就给谁个惊喜。”江阔说。
“真能拉开了那得是惊吓吧。”大炮说。
江阔叹了口气。
“不弄个彩色的吗?”大炮在文身师动手之前又问,“全黑色不会太素了吗?是怕被人看到吗?”
“是有点儿素。”江阔突然抬起头。
“嗯?”文身师看着他。
就知道你小子不是想表达什么内心,纯粹是想装。”大炮一拍沙发,我就知道!这么低调还怎么装!”
“加个句号吧,”江阔说着指了指图样,“就加这儿,红色的。”
“确定吗?”文身师问。
“确定。”江阔点头。
“为什么加个句号?”大炮似乎感觉自己的判断不对,于是再次开启提问模式,“就这么点儿大的东西有什么加的必要吗?惊叹号不是明显一些?为什么用红色啊?为……”
“不是句号,”江阔说,“它就是个红圈圈。”
“红圈圈?”大炮思考了一会儿,吸了口气,“那我还是不太明白,它为什么……”
“不为什么。”段非凡趴在桌上,眼睛凑在放大镜前,盯着手里的木头牌子,牌子上是一个开好了槽的指南针的图案。
相比于手工制作的,机器开出来的图案带着一种过于规整的笨拙感。
当然,不是跟他的手工相比,他的手工属于既不规整还挺笨拙的那类。
“你什么态度,”段凌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这么恶劣。”
“每次你都问。”段非凡说。
“你每次也都没回答啊!”段凌喊。
“我上哪儿知道去?”段非凡说,“我就是做着玩。”
“每次都是指南针。”段凌靠着墙,“你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阴影?”
这话问的,段非凡看了她一眼:“我要真有什么心理阴影,听你这么问一句就该发作了吧?”
段凌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那不可能,段非凡什么人啊,那是一般人吗?”
“其实吧,主要是……”段非凡放下了手里的小木块,往后靠在了椅背上,看向窗外,轻轻叹了口气。
段凌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半句,顿时收起了笑容,把胳膊肘撑到桌上,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小心翼翼。
段非凡在她关切地开口之前清了清嗓子:“我也不会画别的图案,我爸没教我别的。”
段凌张着嘴,好一会儿才猛地直起身喊了一嗓子:“段非凡,我看你还会画个欠揍!”
段非凡仰着头嘿嘿乐了半天。
“我明天去看他。”段凌似乎找到了个合适的切入口,飞快地问了一句,要不要让他给你画个别的图案啊?”
“不用。”段非凡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非常利索,一点儿余地也没给段凌留。
段凌吸了一口气,想说的话连一个笔画都没说出来。
“我要敲线了啊,”段非凡趴回桌上,“帮忙吗?”
“你想得美。”段凌转身小跑着下楼了。
段非凡盯着手里的木块,手指在指南针的图案上来回搓着。还真是只会画这一个图案,虽然挺复杂的,看着也挺酷,但的确是不会别的了。
他笑了笑,这是老爸教他画的第一个案,后来就没机会再教了。
当然,他觉得就算有机会,老爸可能也不会别的。
指南针是指南用的。
老爸说的:“往南指,知道哪儿是南,就能找着北。”
小时候段非凡觉得这是句废话,越长大却越觉得挺有道理的。不知道是因为真的挺有道理,还是他和老爸之间越来越漫长的时间距离给这句话套上了“亲爹滤镜”。
段非凡用镊子夹起一小段银丝比了比。
这是他做的第四个指南针。第一个是老爸带着他做的。
老爸在纸上画了个指南针,又写了个北字,然后拿了根针在磁铁上蹭了往纸上一戳,再把他带到门口的水盆前蹲下。
“看,”老爸把纸扔进了水盆里,“这就找着北了。”
看到针转了半圈停下,段非凡觉得很神奇,于是他把“指南针”拿出来,扔到了旁边的水沟里,想看看在更多的水里这个“指南针”还能不能找着北。
然后这个“指南针”就随着水和一堆不知道从哪漂过来的菜叶子往下游飞奔而去了。最后段非凡也没能看清它指没指南。
“你这个脑子吧,”老爸叹了口气,“也就这样了,非常平凡都算不太上。”
“老叔说,我这个脑子的上限取决于你和我妈的脑子。”段非凡说。
“那就是卡在你妈脑子上了。”老爸得出了结论。
“少放屁!”老妈在屋里骂。
一直到住进老叔家以后,段非凡才又开始做指南针。他还上了点儿难度,用铁丝拧了一个,很丑,还被扎穿了手指,最后被老叔拎着去打了破伤风针。
再往后,他就听了老叔的建议,做木头的,只往上刻个图案。
“那不就不能转了,指不了南。”段非凡说。
“南在那头,”老叔指着窗外,“有谁不知道么?”
也是。
段非凡把手里的银丝摆到开好的槽上,对准“北”的那一条,然后拿起小槌子轻轻敲了一下,砸进去了。
“牛。”段非凡表扬了一下自己。
这个指南针一定得做好,毕竟这块木头很漂亮。
虽然还是不会转,但他并不在意,只想做个好看的。毕竟有谁不知道南在哪头么?
想知道方向,还是有很多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