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玩笑吧?
老板可是领主啊!怎么会……
要病死了呢?
阿里阿德涅睡在二楼卧室,银白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布满胡茬的下巴十分憔悴,他瘦得脱了形,原本合体的黑色睡衣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嶙峋的锁骨。
往日里锐利的绿眸,只剩下化不开的死寂。
“老板,喝点营养液吧?”一个部下端着一杯淡绿色的液体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边
阿里阿德涅没有动,瘦削的手指依旧紧紧攥着那张结婚证,这破破烂烂的证书早就没什么价值和意义了,可他就像捧着稀世珍宝,连睡觉时都不肯松开。
这一个月来,他几乎不进食、不说话,连眼都很少眨,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又像是在主动走向死亡。
斐瑞推门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没用的,直接灌也不行,他就是想死。”
“斐瑞大人,赤红军团那边……有新消息了,是忒修斯陛下的行踪!”一个负责情报的部下低声汇报。
斐瑞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他接过终端,快速浏览完信息,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阿里阿德涅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老板,您听听这个——赤红军团最近不对劲。”
阿里阿德涅毫无反应,那双绿色的眼珠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们爆发内战了。”斐瑞加重了语气,目光紧盯着他,“一场大战下来,君主下落不明,现在是三个子部在临时掌权,而且……他们对人类的战事,也收敛了很多。”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阿里阿德涅的睫毛似乎颤了颤,连忙趁热打铁道:“您想啊,君主为什么突然失踪?赤红军团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内乱?还有他们对人类的态度……这一切都太蹊跷了!”
斐瑞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唯一的解释就是——忒修斯陛下一定在他们手里!之前是君主把陛下藏起来了,现在君主失踪,陛下肯定也……也下落不明了!”
“忒修斯……”
这三个字终于让阿里阿德涅死寂的眼眸有了反应,他干燥脱皮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斐瑞心中一喜,连忙俯下身:“老板,您听到了吗?忒修斯陛下现在也不知所踪!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啊!我们把他找回来!”
斐瑞想要当年的老板,意气风发、励精图治的老板!
那时候的老板手里只有几个忠心的子部和一颗荒芜的星球,可他硬生生凭着过人的胆识和手腕,在人族与虫族的夹缝中周旋,转眼间就建起了那个日进斗金的丝天堂,连联邦高层和虫族领主都要敬他三分。
婚礼上苍星之子的身份暴露时,斐瑞甚至觉得自家老板依旧十分之厉害——
能把整个虫族乃至人族都骗得团团转的罪虫后代,这难道不是一种极致的能力吗?
“您想想您当年是怎么创下丝天堂的!”斐瑞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您从一无所有走到过巅峰,现在就算从头再来又怕什么?丝天堂还有那么多子部等着您,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立刻就能召集虫手,重建丝天堂!”
他越说越激动:“您振作起来啊!一切都还有可能!您难道要一直躺在这里,等着变成一具没人收的尸体吗?你甘心成为一个失败者吗?你的斗志呢?你的傲气呢?!老板,你的事业心呢?”
斗志,傲气,事业心?
阿里阿德涅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绿色的眼眸望着天花板,光线在他眼中流转,却照不进那片深不见底的荒芜。
斐瑞屏住呼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连忙把耳朵凑过去。
“……他不会要我了。”
声音里是全然的漆黑和绝望。
斐瑞怔住。
“忒修斯,他不要我了啊……”
“他要和我离婚,他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如果他不要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没了他的爱,他就活不下去。
现在跟他说东山再起有什么用?
斐瑞的心沉了下去,刚燃起的希望被这几句话浇得透凉。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到自家老板继续用那气若游丝的声音说:
“我死以后……”银发绿眼的雄虫顿了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把我和……结婚证一起烧了吧。”
竟然是遗言!
“老板!”斐瑞抓住他的肩膀,震惊地看着他,“您在胡说什么?!您怎么能这么想?!”
阿里阿德涅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双手依旧紧紧攥着那张结婚证,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哪怕是堕入地狱,也要带上这张结婚证一起。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起伏几乎难以察觉。
形销骨立,难以为继。
“老板!醒醒!您不能死!”
斐瑞慌了,用力摇晃着他的身体,可阿里阿德涅毫无反应。
“不会的,老板,忒修斯陛下不会不要你,不会的,我去求他,我们都去求他,求他过来看你一眼好不好,我去求他!”
很久很久,没有回应。
老板死了?
老板就这么死了?
斐瑞睁大眼睛,抹了一把脸上的液体。
没有东山再起,没有隐忍蛰伏,那个大名鼎鼎的丝天堂公爵就这么死了?
就为了得不到忒修斯的爱和原谅?
这说出去真让虫笑话,这间房间以外的所有虫都以为那个狡猾自私、满口谎言的公爵还要卷土重来,充满战斗力地继续报复虫族——
就这么,死了?!
最终,斐瑞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向阿里阿德涅的鼻息。
整个世界就此安静。
斐瑞看向他怀里的那张结婚证,那么一瞬间,甚至想毁了它。
老板有意识的时候,不允许任何虫触碰他的宝贝结婚证,现在既然死了,应该可以拿出来了吧?
斐瑞小心翼翼,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一点一点从雄虫冰冷的怀抱里抽出那个宝贝。
真的,拿到手了。
老板没有跳起来打他,也没有来抢。
真死了?
斐瑞颤抖着打开结婚证,上面的照片两个男人站在一起,并肩而立,一个神情有点无奈,一个笑得很开心。
斐瑞眼圈逐渐变红,泪水不断滴落。
就是这么个东西,就是这么个东西,几张纸片,要了老板的命。
就是这么东西,这个结婚证到底是什么啊,老板,你聪明一世傻不傻啊,为了几张纸,这他虫的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不明白你啊老板,老板你为什么要死啊……”
斐瑞捂住眼睛,泣不成声。
他哭得太伤心了,都没有发现一道极淡的银色光芒突然从阿里阿德涅的指尖亮起,是一道来自远方说不明道不清的牵挂。
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仅仅是这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牵挂,就犹如深入地狱的蜘蛛丝,让虫起死回生,重返天堂。
那是……
精神共鸣?
斐瑞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手腕被猛地抓住。
好痛!
他低头一看,只见阿里阿德涅原本紧闭的眼睛豁然睁开,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一线生机浮出水面。
那双绿眸里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光亮,有如深海下漂亮的泡沫,竟泛起瑰丽的青蓝色光芒,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闪烁。
“还给我……”
斐瑞吓傻了:“什么?”
“我的结婚证。”
斐瑞:“……”
斐瑞:“哦,哦,还你,还你。”
连忙把红本本还回去。
斐瑞用震惊、好奇的表情看到那个本该死去的银发雄虫坐立起来——只坐起来了一半,阿里阿德涅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身体却因为太久没进食而摇摇欲坠,差点摔倒,只能暂时靠在床靠上。
虽然还是很虚弱,但是肉眼可见的,他活了。
真的活了!
斐瑞震撼道:“老板,你、你怎么会……”
“起死回生?”
阿里阿德涅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淡淡的庆幸。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回不来了。
他看向自己的右手,虽然空无一物,却似有感应,唇角忍不住勾起,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
“因为,他戴上了……我的戒指。”
那枚用他幼年王茧碎片做成的求婚戒指,他送给忒修斯的那枚戒指。
茧与主人之间的感应绝不会错,刚才那道精神共鸣,分明是戒指传来的。
忒修斯戴上了它……
在他以为自己被彻底抛弃之后,忒修斯竟然重新戴上了那枚戒指!
“他还……他还没有完全讨厌我……我还是可以再回到他身边的,对不对?”阿里阿德涅喃喃自语。
斐瑞哪敢说丧气话,立刻握拳:“对!当然对!这么久了,忒修斯陛下都没扔掉戒指,说明他舍不得啊,之前不戴只是还在气头上,现在戴上了,说明还有戏!”
阿里阿德涅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因为过于消瘦而显得格外突出。
斐瑞立刻会意,将公爵的终端递了过去。
阿里阿德涅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却精准地解锁了终端,先是快速浏览着虫族那边的最新情报,指尖滑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接着又切换到另一个加密界面,那是他以人类总裁雷纳德的身份,掌控的菲利普集团内部网络。
就在他翻阅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机密信息时,一封未读邮件突然跳了出来,发件人那一栏写着——
洛克·米勒。
米勒?
阿里阿德涅的手指猛地顿住。
眼底的青蓝色光芒再次浮现,这一次,那光芒里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洛克·米勒?
这个名字是……忒修斯的弟弟!
他一直以为,忒修斯的家人早在联邦全部丧生了,婚礼那天的混乱让他无暇细想,甚至差点被审判的谎言误导……
原来他们还活着!
甚至还根据之前爱丽丝和伦纳德发出的消息,试图向他的人类身份求救!
看了看时间,竟然就在一天前。
阿里阿德涅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颤抖着点开邮件,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文字,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双刚刚还黯淡无光的绿眸,此刻被狂喜和激动填满。
斐瑞正想说什么,阿里阿德涅突然站起身,踉跄着冲向浴室。
一看到镜子,曾经那个高傲毒舌的公爵又回来了。
银发雄虫嫌弃地皱起眉。
这幅邋里邋遢的流浪汉,是他?忒修斯看到了,还不嫌弃?
水流声很快响起,伴随着剪刀划过头发的咔嚓声。
半个时辰后,阿里阿德涅走出浴室,斐瑞几乎看呆了。
银色短发优雅至极,下巴上的胡茬被剃得干干净净,他换上了一身白色高领针织衫,原本凹陷的脸颊似乎也恢复了些血色。
“老板……”斐瑞的声音带着哽咽,“您终于……”振作了!!
阿里阿德涅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镜子前。
下一秒,斐瑞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银光闪过,镜中虫的银发瞬间变成耀眼的金发,绿眸化作深邃的蓝眸,连五官都变得硬朗了几分,正是人类世界赫赫有名的神豪总裁雷纳德的模样。
“去准备一下。”阿里阿德涅转过身,声音虽轻,却带着重生的力量,“接下来,我们要去一趟联邦。”
忒修斯的弟弟妹妹,还活着。只要能把他们平安带到忒修斯面前,只要能弥补哪怕万分之一的过错,是不是……
是不是还有机会?
忒修斯,会不会,再试着要他?要一个……曾经欺骗过他的雄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