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猜到发生了什么,勾起一抹何必当初的笑:“被祂攻击了?也对,祂现在这样子都是你害的,讨厌你也活该。就算你再可怜,都不会得到祂一分怜惜。”
真可怜啊,不过就算神判再可怜,都得不到忒修斯一分怜惜,忒修斯现在是打心底厌恶他,一个毫无竞争力的情敌用起来才放心。
宙也不明白大审判官在想什么,他无所谓忒修斯结茧与否,只要是忒修斯,他都喜欢,何必去逼迫祂?
大审判官像是没听到宙的话,银眸冷冷的:“我现在需要一些适口的液晶酒,度数稍微高一些。”
赤红君主麾下向来不缺好酒,尤其宙自己便是个爱酒的雄虫,听闻这话,立刻朝身后的子部递了个眼色。
没过多久,便有子部捧着几瓶封装精美的酒器匆匆赶来。
大审判官接过液晶酒,转身回到舱内,水晶瓶里盛满了深红色的液晶酒,像凝固的血浆,这种名为妒火灼心的液晶酒,性情温热,最能驱散体内寒气,只是后劲极大,寻常虫沾一口便会醉得人事不省。
不得不说,大审判握着酒瓶的那只手格外惹眼,骨节分明,白皙如玉,腹带着常年翻看书卷的薄茧,既没有宙掌心的粗粝,也没有圣伊诺斯指尖的花香,更没有奥德修斯虎口的剑茧,或是阿里阿德涅指节的戒指,只是干干净净的,透着一股清冷的书卷气,却在此时微微泛白。
就算你再可怜,都不会得到祂一分怜惜。
宙的话又在脑海里盘旋。
大审判官看着床上意识模糊的艾伦,眸色沉了沉——
以祂对他的厌恶,恐怕宁愿渴死,也不会喝他递过去的东西。
这事,终究还得宙来。
大审判官侧身退到一旁,眼睁睁看着宙走到床边。
“乖,张嘴……”
那位黑发红眸的君主半跪在床上,是大审判官从未见过的虔诚和体贴,狂傲不羁的雄虫领主小心翼翼地将青年的头扶起,独眼里的暴戾尽数褪去,百炼刚化为绕指柔,他拧开酒塞,仰头含了一口深红的酒液,随即俯身贴上艾伦的唇,炽热而温柔。
“唔……”
温热的呼吸混着酒香扑在艾伦脸上,宙的动作极轻,用舌尖一点点撬开祂紧闭的牙关,将酒液缓缓渡过去,极其富有耐心。
“忒修斯……”宙的声音低沉沙哑,轻轻蹭过艾伦的唇角,“睡一觉,醒来就不冷了,晚安。”
睡梦中的艾伦发出细碎的呜咽,最终还是乖乖将酒液咽了下去,冰凉的唇瓣被酒液浸润,染上一层水光,泛着湿润的光泽。
大审判官坐在旁边的,目光落在那交叠的身影上——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指已死死捏住了那瓶未开封的备用酒,瓶身被捏得咯吱作响,几乎要裂开一道缝。
直到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他才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一股莫名的燥热从心底窜起,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他低头望向手中酒瓶,蓦地怔住。
上面正好就写着那四个字,犹如魔咒的四个字。
妒火灼心。
就算你再可怜,都不会得到祂一分怜惜。
宙的声音又像鬼魅般缠上来。
大审判官皱起眉头,银眸里划过一丝明显的不解,甚至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把这句话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呜……好晕……”
没过多久,酒精便开始发挥作用,宙也不得不离开。
艾伦苍白的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尾也染上了一抹水意荡漾的绯红,连呼吸都变得绵长慵懒,像只醉乎乎的小猫,连呼吸都变得慵懒起来。
“奥德修斯……抱……”
祂醉了,所以做什么都很无辜,只是迷迷糊糊地喊着,身体往银发雄虫的方向蹭了蹭,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衣摆处,鼻尖轻轻动着,像是在嗅闻气息,辨认到底是哪个和祂曾经相好过的雄虫。
有血液和书本的味道……有点陌生呢。
大审判官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推开祂,可看着青年柔软的脸颊,微张的唇瓣,露出点点水红的舌尖,连呼吸都带着酒气的甜,指尖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他无奈地任由艾伦抱着,感受着怀里人温热的呼吸洒在颈间,带着液晶酒的浆果香气,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格莱林……你身上好暖……”艾伦又换了个名字,手胡乱摸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唔……尺寸不对……你不是格莱林……”
祂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大审判官,银白的睫毛湿漉漉的,沾着细碎的水汽,轻轻颤动,忽然想到了什么,漂亮的眼睛笑成了星星。
“噢……我知道了,阿里阿德涅……是你吗?”祂忽然凑上前,鼻尖在他的鼻尖上蹭了蹭,“你……还好吗?”
大审判官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他看着银发虫母近在咫尺的脸,平静道:“也不是。”
“圣伊诺斯……我知道了,你是圣伊诺斯,”艾伦又换了个名字,手滑到大审判官的银发上,轻轻揪着玩,“我就知道是你……嘿嘿……这下总猜对了吧……”
大审判官:“……”
大审判官:“依旧不对,我不是他们。”
“那你是奇……”
大审判官无可奈何,轻轻挡住青年的唇瓣,阻止了祂继续乱猜,也不知道能猜出谁来:“别闹了,该治病了。”
治病的流程需要两虫紧紧相拥,让精神海完全交融。
银发男人缓缓俯身,将艾伦轻轻拥入怀中,虽然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的神情。
被温暖包裹的艾伦似乎更舒服了,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呢喃着不同雄虫的名字。
直到他迷迷糊糊喊出“宙”这个名字,大审判官才陡然回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宙?
指的是那位君主吗?
就连君主那种东西……都有名字了?
尖子生的优秀固然令虫眼红,但同为劣等生的奋起直追更让虫难受。
“我不是他们,”大审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涩然,“我不是他们,我是……我是……”
说着说着,他顿住了。
他是谁呢?
除了虫族的大审判官,他还能是谁?
“你是谁?你的名字是……”艾伦醉乎乎地追问,意识模糊中,他感觉到这个怀抱很温暖,却又陌生得让他有些不安。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仔细看看这个帮自己治病的雄虫是谁,可就这时,一块柔软的布料轻轻蒙住了他的眼睛,带着淡淡的书卷气。
大审判官的叹息声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无奈。
“你就叫我怜吧。”
就当这一刻,他不是大审判官,不是虫母导师,他只是怜,只是帮忒修斯治病的……怜。
“怜?”
艾伦怔了一下,转不动的脑子还在思考是什么字,精神海里却传来一阵陌生的浪潮,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啊……
好舒服……
他感觉那种刺骨的寒意正在慢慢消退,全身都被一种舒服的暖意包裹着,像是浸泡在温水里,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他没有看到,抱着自己的大审判官胸膛正变得越来越冷,那张原本清冷的脸上,开始有冰晶蔓延开来,与他身上的冰晶如出一辙。
起初只是轻微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在扎着皮肤,很快,剧痛便如潮水般涌来,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冻裂,又被硬生生拼接起来。
大审判官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都凝结成细小的冰粒,在白皙的脸上形成一层有一层的霜花。
原来晶茧症竟是这种苦痛……
连他都几乎无法忍受的寒冷,这个才从人类转变为虫母的青年却独自一虫忍受了这么久。
“好可怜,忒修斯好可怜……祂一定很冷吧?明明是从人类变来的虫母,明明只是个可怜的试验品,你为什么这么逼祂,为什么要做这么残忍的事?”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自以为是,明明那么多虫母都没结茧,你偏偏要逼祂?”
“你的心是冰晶做的吗?为什么一点都不心疼?!”
大审判官睁大眼睛,冰封已久、无情无欲的心,竟多了裂缝,多了缺口。
银色的长发在不知不觉中,竟悄悄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红色,像是被压抑了千年的情感终于透出了一丝痕迹,藏在发间,羞赧又执拗。
“怜……你为什么在发抖……你很痛苦吗?”艾伦感觉到对方的异常。
是痛苦吗?
这种感觉是痛苦吗?
大审判官也不知道。
他只是盯着艾伦双眼覆盖的白布,以及下面逐渐恢复红润的唇瓣。
祂的晶茧症正逐渐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冰雪在消融,晶簇在掉落。
寒冬不再,春日来临,却也是他不得不离去的时刻。
或许,在那时刻到来之前,他能不做大审判官,能不做虫母的导师,只做哪怕一分钟,属于忒修斯的怜。
怜的呼吸加重,皎月之瞳中出现了银色的光亮,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个时候因为体温的极速下降,他吐出的,已是森白的冷气。
如同高山之上的雪神雕像,本该毫无情感的神物忽然多了一分该有的情欲,他想……
吻祂。
轻轻地吻祂,就像一片雪花,落在祂的唇上,等到太阳一出来,这见不得光的爱恋就融化不见。
可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艾伦的瞬间,一阵撕心裂肺的寒冷猛地包裹了他的身体。
“呃——!”
大审判官脸上的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如同刺猬一般炸裂而出,每一个晶体都极其尖锐,只要手轻轻一碰,都会刺破皮肤,流出血液。
他闷哼一声,强行忍住剧痛,抬手一把将脸上的冰晶拔掉,连带着皮肉丢在地上,绿色的血液顺着脸颊滑落,失态又狼狈。
可冰晶拔了又长,速度越来越快,很快便蔓延到了脖颈,甚至顺着血管往心脏的方向钻去。
治疗终于结束。
艾伦的呼吸平稳悠长,脸色已恢复了健康的红润,像熟透的苹果,眼尾的绯红尚未褪去,唇瓣饱满湿润,银白的发丝散落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如玉。
他甚至在睡梦中轻轻弯了弯嘴角,像是做了个甜美的梦,散发着生机勃勃的暖意。
好可爱……健康的小虫母……
怜似乎勾了勾唇角,有那么一丝丝不足为外虫道也的快乐。
“晚安,好梦。”
门,终于开了。
“你到底在搞什么,这么久——”
已经等候到不耐烦的宙话说到一半,瞳孔骤缩,。
“你的脸……?”
当他看到大审判官脸上蔓延的冰晶,以及那身染血的长袍时,瞬间明白他做了什么——
他竟然把忒修斯的晶茧症引到了自己身上。
宙对冒领别虫的功劳毫无兴趣,如果他想要忒修斯给他生孩子,他自然会凭自己的本事争取,不屑于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他看着大审判官浑身冒着寒气的身体,冷白到极致的脸颊,连衣服都被锋利的晶簇顶破,难得没嘲讽,只是沉声道:“没想到你竟然会为了祂做到这种地步……我会告诉祂。”
大审判官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用告诉祂,就让祂继续恨我,祂的结茧之路还没完成,或许……还要再试一次。”
宙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再试一次?你疯了吗?为什么你一定要逼祂?!”
大审判官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戴上面具,遮住了那张长着晶簇的脸,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必须戴着面具了,如若领主肉眼可见的虚弱,会让底下的雄虫生出叛逆的心思。
声音隔着面具传来,带着丝丝沉闷,或许是冰晶已经蔓延到了眼底,连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如果要成为神,便不需要过多的感情和怜惜。”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宙:“祂给了你名字,对吗?”
黑发男人狂傲的脸上多了几分少见的温情,连语气都放软了些:“嗯,祂叫我宙。”有了老婆的黑社会老大,就是不一样。
大审判官怔了怔,银眸在面具后闪了闪。
“我也有了名字。”
宙挑眉,眼里闪过一丝讶异:“祂会给你取名字?”
以忒修斯对他的恨意,不咬掉他一块肉泄愤就不错了,还赐名?简直是天方夜谭。
宙的惊讶,让大审判官倏忽产生微妙的不爽。
“祂给我取了名字,从今以后我的名字是怜……”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股彻骨的寒意猛地从身体最深处蔓延,像有无数冰棱瞬间刺穿了四肢百骸,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向前栽倒下去,虽然勉强没有倒下,但也足够狼狈。
宙往前一步,想到他是因为治疗忒修斯才变成这副样子,伸手想扶:“你……”
大审判官抬手摆了摆,身形晃了两晃,终究还是站直了,面具下的呼吸微微急促,白雾从边缘溢出。
“幸好这病转移到了我的身上……看来我的时间不多了……”
目送他慢慢离去,宙叫住他,觉得这个情敌很麻烦:“你的名字呢?祂不是给你取了名字?祂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不必说。”
银发男人将纤长的手指抚上银色面具,正在生长的晶簇已经快要刺破这脆弱的金属。
“神无怜,这个名字,不必说给祂听,我们两个知道就好。”
神无怜没有悲伤。
他只知道在死亡之前,还有更多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