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嬷嬷乐不可支,突然听得雁笙说:“这树不结桃子。”
她轻声细语,很是认真:“其实也不是不结桃子,只是果实酸涩,难以入口,这树只有开花好看罢了。”
我知道雁笙她爹从前是宫中的花匠,她从小耳濡目染,说的必不会是假,只是这严谨多少让嬷嬷有些不高兴是了,嬷嬷平平地答应了一声:“哦。”也不掩饰,嘴角马上耷拉下去了。
雁笙好像没看见,低下头去整理手中的丝线,姿态很柔顺。
我很眷恋之前我们三人之间的那个气氛,想换个话头,却又觉得逃不开眼前这株桃树——这是我们目前生活里最鲜活的东西了。我对她俩笑道:“马上要十五了,昨晚天气好,我看见圆圆的月亮像挂在那树梢头,真好看。”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才十三,我昨晚也看着了,明明那月亮还是歪歪扭扭的,像碎了一点呢。”
万嬷嬷忍不住轻轻咬起牙,回嘴说:“我看也是圆的,圆的很。”
我相信雁笙不是故意说反话,她是无心的,只不过少了体谅旁人的心情。她察觉到万嬷嬷话里的刺,瞪大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俩,眼睛也是圆圆的。
“······也不知道这样好的一株桃树,为何会被移植到我们这里来。”我的笑容也不由得僵了一些。
雁笙很乐意传授她在宫中的见识:“定是宫里的贵人们不喜,丢到这边来自生自灭了,我听说,悯贵妃娘娘从前还是王妃时,就格外喜欢荷花,却没听说宫里哪位喜欢桃花,它到这里来,只怪它太打眼了,不过也是这树命大。”
不说万嬷嬷,她说话这么不好听,我也不高兴,实在扫人兴致。我沉下脸顶了她一句:“是吗,从前宫里没人喜欢,不代表现在也没有。说不定正是皇后娘娘极喜欢这花的缘故,把它移栽到未来的跑马场边上,就是为了今后每年春猎能独享风景。”
原本这天下午静好的气氛不知怎么以不欢而散告终,雁笙连回嘴都不屑,鼻子里嗤出一声,扭身回房里去,不和我们呆在一处。
我情绪低落,面对嬷嬷的安慰,低声说:“是,嬷嬷,我都知道的。”
晚上吃过饭,月朗星稀的时分,我仍然独自去看花。那棵树栽在春鸾殿小南门外,殿内的院子里能看到花冠越出围墙一头,我本来心情烦闷,看到大骨朵的花儿,终于纾解了些。
我也没料到我今日会遇上他,我刚越过小南门,他就站在树下。
他今日仍穿一身黑衣裳,头上戴了一副深蓝色的抹额,那抹额很衬他,他抬眼的时候,眼睛也像是泛着微微的蓝,他手上握了一柄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像个少年侠客。
“你来啦。”我不知说什么好,只有这一句。
“你再不来,我便要走了。”他道。
我抿着嘴笑:“我劝你不要着急呢。”
我便领着他走向桃花树,前两天我刚在下面挖了个坑,把新酒藏在里面,上面只盖了一层灯芯草垫遮灰,掀开来就看见里面一些圆圆的小瓮。
“你也是运气好,你那次走了没几天,我们这边便新得了这棵桃花树,托它的福,我新酿了两坛桃花酒,不过现在还喝不上——我又准备了些其他的,你尽可以尝尝,也不算白来了一回。”我唠唠叨叨地向他解释说。
桃花酒是甜甜的,我猜是他爱的口味,揣摩再三,选了一些:“这里有杏花酒,杏子酒,梅花酒,梅子酒。你要喝哪个?”
他的表情像是有点惊讶,看一眼简陋的酒窖再看一眼我,我补了句:“你也可以带走喝,随你喜欢。”
他笑了,他笑起来像是晴天明亮得过分的雪:“我不着急走,你随便帮我开一坛,再陪我喝一盅吧。”
事情不知如何演变成了这样:我和他挤着坐到桃树最粗的一截树干上,我白着脸拍开一瓮杏子酒的封泥。
“别怕,摔不下去的,就你这小身板。”他对我笑。
这棵树比我想象中要结实多了,我们两个人上了树,也只是摇晃了几下,没有承受不住的迹象,我不得不重新思考万嬷嬷说的它不久就能长进院子里的可能性。藏在树冠里,粗壮的主干弯出一个月牙,正好把我和他盛在里面。
空间狭窄,我们靠的很近,大腿几乎要碰在一起,我觉得很不合适,再想到刚刚我们是怎么上来的——他握住我的腰,然后,然后······我的脸有点烧,把酒坛塞到他怀里。
我的手里也被塞进一样东西,他动作很快,从剑鞘里拿出来的,递给我后,就闷头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