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你的宫女,全部处死。”康嫔说,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裂痕。“我求了情。我说那些宫女不知情,我说你偷偷溜出去她们管不住。没用。他说——”康嫔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他说再多说一句就连我一起杀。”
沈棠看着康嫔,康嫔的脸还是那么白。她坐在那张椅子上,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沈棠忽然觉得康嫔也很可怜。她在这座宫里活了三十多年,做什么事情都小心翼翼的,居然差点因为自己害死了她。
“皇上还给你定了婚约。”康嫔继续说,“西北边陲一个小官,姓周。守备。年纪比你大不少,前头妻子病死了。地方很远,嫁过去后,你以后大概回不来了。”沈棠听到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一般,瞬间愣在原地,感觉心脏一阵绞痛。
“你回去收拾一下吧。过几日就启程。”康嫔说。
沈棠目光空洞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
陆清玄走在宫道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屋檐上漫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过月华门,穿过永巷,穿过几道她不知道名字的门。御书房在前面,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太监,看到她来,一个进去通报了,另一个低着头,没有看她。她站在门外等着,过了一会儿,进去通报的太监出来了,推开门,侧身让了让。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皇帝坐在上面,面前摊着几封折子。
“陆供奉,你教太子教得很好。朕很满意。”他话头一转。“但有人在朕面前说了你一些事情。”
陆清玄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你先出宫去吧。以后不用来了。”
“那太子——”
“太子的事,朕自有安排。”皇帝打断了她。
陆清玄磕了三个头,退了出去。
街上空荡荡的,暮色把一切都染成了灰蓝色,她的步子越来越慢,心乱如麻,如果没了宫里给的银两,她和师傅该怎么生存。
走到月华门附近的时候,她听到廊道那边有声音。两个太监靠在墙根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四下太安静了,风把他们的句子送到她耳朵里,断断续续的。
“……听说了吗?咸福宫那边……”
“一大早的事,全没了。一个没留。”
“八格格的宫女……全部处死,说是管教不力。”
“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都是年纪轻轻的……”
“听说是八格格偷偷溜出去被人发现了,皇上震怒。她也是胆大,作为格格竟然敢擅自出宫,深夜翻墙回来,真不怕被人看到。”
“那她们也太冤了。主子做的事,奴才挨刀。”
“宫里不就这样么。谁让她们伺候的是那位呢。”
“别说了别说了,让人听见了……”
声音低下去,然后是远去的脚步声。陆清玄站在廊道的拐角处,皱着眉听完了他们的对话,从里面捕捉到一些信息。
青禾死了。
她死了,死在了咸福宫。她不知道青禾在宫里这些年到底过得怎么样,她从来没有认真问过。她以为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问,可以慢慢聊,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说那些有的没的。现在没有时间了。她没有多问一句,青禾就已经不在了。
陆清玄站在那里,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她想生气,她想怪沈棠。她知道不全是沈棠的错,宫里的人谁不向往自由?沈棠只是做了她们所有人想做但不敢做的事。但死的是青禾,是她儿时最好的玩伴。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还认得她的人。沈棠翻墙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被发现?有没有想过会有人因此付出代价?也许没有。她只是想出去走走,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她不是故意的。可青禾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