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药之后最初的几天,她睡得很好。躺下去,闭上眼睛,再睁开就是天亮。中间那段黑暗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梦里出现过的一切可怕的东西都不见了。
青禾说她脸色好了一些。沈棠自己照镜子也看出来了,眼眶下面那两团青黑色的印子淡了不少,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对她笑了一下。
好日子过了大概半个月。
那天晚上沈棠躺下来闭上眼睛。等了很久,黑暗还是黑暗,意识还是清醒。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又等了很久,还是睡不着。风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钻进来,细细的,凉凉的,吹在她的额头上。她听着那个风声,过了很久。风声停了,她还是醒着。
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数数,数自己躺了几个时辰,数更夫敲了几次梆子,数到天亮。但是现在这个办法失效了,睡不着就是睡不着,天亮之前那段时间最难受。感觉脑子里有一种东西在转,但是根本不知道是什么,让人心烦。
这种失眠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睡不着是因为怕,怕那些梦,怕那些暗红色的影子,怕那扇黑色的门。现在不害怕了,她就是睡不着。
沈棠试过很多办法。喝热牛奶,没用。数数,从一数到一千,从一千数到一万,数到后面自己都不知道数到哪儿了。把枕头翻过来,凉的这一面贴着脸,凉意渗进皮肤里,舒服了一小会儿,然后又热了。坐起来看书,看了两页眼睛酸了,躺下,还是睡不着。
第三天晚上,沈晚来的时候,沈棠正躺在床上发呆。屋子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灰蒙蒙的,照不出什么东西。沈晚走进来的时候沈棠没有动,她听到脚步声了,知道是沈晚,但她没有转头。
“睡不着?”沈晚的声音从床边传过来。沈棠“嗯”了一声,没有看过去。
床沿陷下去了一点,沈晚坐了下来。沈棠感觉到沈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股目光很灼热。
“躺了多久了?”沈晚问。
“不知道。梆子敲了三回了吧。”沈棠的声音有些干涩,太久没有说话,声带像是生了锈。
沈晚没有再问了。沈棠听到一些细碎的声响,沈晚在调整坐姿,靠在了床柱上。然后安静了。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在黑暗中,谁也没有说话。沈棠听着沈晚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一个人在熟睡时的呼吸。
沈棠翻了个身,面朝沈晚。黑暗中她看不清沈晚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月白色的衣裳在月光里微微发亮,像一小片落在床沿上的云。沈晚的头靠着床柱,微微偏着,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窗外的月亮。
“你可以给我唱首歌吗?”沈棠说。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水里。
沈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发出了声音。
没有歌词,只有声音。哼出来的,低低的,很轻很轻,沈棠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一条很长的路。高音的地方没有扬上去,低音的地方也没有沉到底,整首歌像是被一张薄薄的纱蒙着,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沈棠不知道她在哼什么歌。她只觉得好听,好听到她想哭。是因为这首歌里有一种东西,她说不出来。像一个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想对你说一句话,但一直没有说,拖啊拖,她自己都快忘了那句话是什么了。今天她终于说了,但是用一首没有词的歌说的。
沈棠闭上了眼睛。沈晚的声音在她耳边流着,让她放松了不少。
她不知道那首歌有多长。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半个时辰。她只知道那首歌一直在她耳边,像一条河,从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开始流,流过她的额头,流过她的眼皮,流过她的鼻梁和嘴唇,流到她胸口的时候,她胸口那台空转了很久的磨盘终于停了。安静了。她听着那首歌,听着沈晚的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
她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盘旋了很久了,从沈晚哼出第一个音的时候就在想了,她的意识快要消散了,她觉得如果不问出来,就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梦话。
沈晚的歌声停了。唱完了,最后一个音落在了该落的地方。沈棠等了一会儿,听到沈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
“没有名字,”沈晚说,“是专门为你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