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下午,沈棠在上书房遇到了一件小事。先生今天讲了《诗经》里的《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先生讲得很慢,一字一句地解释,说这首诗讲的是君子追求淑女的故事,是“发乎情,止乎礼”的典范,是值得每一个女子学习的榜样。先生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每一个格格脸上扫过去,扫到沈棠的时候,停了一下。如果不是沈棠刚好抬头,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不知道先生为什么看她。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坐在那里,听先生讲课,和过去几年里每一天做的一样。可是先生看她的那个眼神,像一把很小很小的刀,在她心上划了一道很细很细的口子。
先生的心里在想什么?在说“发乎情,止乎礼”的时候看一个十六岁没有婚约的,而且母亲是废妃的格格。先生觉得她会做出什么“不止乎礼”的事情吗?沈棠不知道。从那天开始,她走在宫道上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她。不再是之前那种目光了,是一种新的更让人不舒服的目光,像一个人在观察一只快要出笼的鸟一样的看。
可沈棠也不想飞出去,她飞不出去,哪怕飞出去了也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她只想和沈晚待在一起。在这座宫里,在她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地方。听沈晚的呼吸声,看沈晚翻书页时手指的动作,在沈晚抬头看她的时候笑一下。
这算是“不止乎礼”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是她唯一想要的活法。
晚上,沈晚来的时候,沈棠正在灯下看书。看的是白天从书房带回来的一本《诗经》,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关雎》。“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沈棠看着这几个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在看什么?”沈晚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沈棠抬起头。沈晚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微微偏着头看沈棠,脸上带着一个很浅的笑。那个笑容沈棠见过无数次了,可每一次见到都还是会心跳加速。这个站在门口的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想失去的东西。
沈棠把书合上。“在看《诗经》。”
沈晚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拿过那本书,翻开看了看。“关雎。”沈棠的心跳又快了半拍,她注意到沈晚念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不到一息的时间,但沈棠在那不到一息的时间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沈晚低下头,继续翻书。书页在她手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沈棠看着沈晚翻书的手指,心跳越来越快。她觉得沈晚一定能听到她的心跳声,因为这间屋子太小了,她们离得太近了,几乎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她的心跳声那么大,她自己的耳朵都在嗡嗡响。她在紧张,她想告诉沈晚,她喜欢她。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不是知己的那种喜欢,不是守护者和被守护者的那种喜欢。是爱。是想和她在一起、想牵着她的手走过每一条街,想和她一起看每一个日出日落,想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的那种爱。可是她说不出口。
因为沈晚是女子。因为她是格格。因为这座宫里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一句话说错了就可能万劫不复。因为她不知道沈晚对她是不是同样的感情。因为她怕说出来之后,沈晚就再也不敢来了。
这件事情比这座宫里的任何一道规矩都更让她害怕。
沈棠张了张嘴。她想说“我喜欢你”,想了好几个月的这四个字,在她舌尖上滚了几百遍,几千遍,她以为她已经可以很自然地说出来了。可是到了这一刻,沈晚坐在她旁边,手指翻着书页,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沈棠看着她,那四个字就像石头一样沉了下去,沉到了她的肚子里,一个她捞不回来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沈晚抬起头,看着她。“怎么了?”沈晚问。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淡淡的,和平时一样。沈棠看着沈晚的眼睛,那双她看了无数遍的眼睛,正安静且耐心地看着她。
“沈晚。”沈棠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得多,小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几乎没有声音,但她知道沈晚听到了,因为沈晚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沈晚看着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看着沈棠。沈棠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四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另外几个字。
“你能不能答应我,”她试探着说,“永远不要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