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是清末年代的老建筑,木制结构,黑色瓦顶,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匾额,写着“老窖酒坊”四个大字。当然,这酒坊原本不叫这个名儿,这块牌匾是剧组的道具老师用仿旧工艺重新做上去的。
在现代的时候,开机仪式许轻轻已经参加过很多次了,每次演员们来,都是带着一大堆助理和化妆师,连上场的前一秒都还在补妆,根本就没把开机仪式当回事。
但这次不一样,剧组里的每一个演员、工作人员,大家都很认真,很虔诚。
院子里摆着香案,岸上供着猪头,水果和几碟点心,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在晨风里飘浮。
秦向野导演带着全组人员一起上香,鞠躬,揭红布。
红布解开,露出一台裹着红绸的摄影机。在这个年代,这台摄影机可是个昂贵的玩意儿,所以大家开机时,拜的其实就是这台摄影机,祈愿剧组拍摄顺利,电影能制作出高质量艺术,得到更多观众喜爱。
开机仪式仅有几个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参加,大家拿着相机啪啪拍照,记录这一瞬间。
许轻轻站在演员那一排里,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脸上全素,没有一点妆容。甚至为了让她更契合从小在西北农村长大的“阿月”这个角色形象,化妆师还特意给她脸上点了些小晒斑,打了个高原红,还把她本来嫣红的唇色遮了点粉,让她看起来不要过于抢眼,更加朴实土气。
这样的妆容要放在许轻轻穿来的那个时代,一定会被粉丝大骂“让妆”。但是她知道,这样的形象是贴合角色的,所以她并不介意。
开机仪式结束后,无关人员便被请了出去,直接就在酒坊开始了第一场戏的拍摄。
因为邹丽是主角,饰演这个丈夫远赴战场生死不明,而她是替老余家操持这个酒坊,镇上有名的“酿酒西施”。所以,第一场戏拍的就是邹丽的戏份。
所有的机器,道具,灯光,全都准备好了。
秦向野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一边抽着,一边神色严肃地盯着那台小小的黑白屏幕。
场记板“啪”地一响——
邹丽从酒坊的木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棉袄,腰间系着围裙,头发盘在脑后,插了一根银簪子,耳边垂了几缕碎发下来。
为了让邹丽那张骨相略显寡淡,面中平凹的脸显示出“酿酒西施”的风韵,剧组的化妆师可是花了大功夫,这个造型化妆师从早上六点就开始画,画了一个多小时才给她做出来的。
想必邹丽自己也是很满意的,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簪子,然后走过去,拿起木铲,开始翻搅锅里刚做好的酒糟,每翻一下,就要抬手擦一下额头根本不存在的汗水。
“咔。”秦向野只看了几眼,就拿起对讲机,皱了皱眉地道,“重来。”
邹丽愣了一下,看了眼秦导演的方向,没敢说什么,转身回到楼梯上,重新走下来。
这一次,她走得更慢了些,将腰肢也扭得更明显。
场记板再次打响,她仍旧是那样一边摸着簪子,一边走到铁锅前,说了同样的台词。
“咔!”秦向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扔到地上踩灭,抬头盯着邹丽,脸色有点不好看了,“你演的是酿酒西施,不是窑姐。你扭什么?你腰里有条蛇?”
被当场这么骂,邹丽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尤其是组里其他演员都还没走,都留在酒坊里,等着看她这个女主角的第一场戏到底怎么拍的。
众目睽睽之下,秦向野是一点儿面子也没给她留。
邹丽手指掐了掐掌心,返回,第三次从楼梯上走下来。
可她越是在意,就越是做不好。腰是不再扭了,但脸上的表情却僵得像一块木板。她走到镜头前,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摄影机,像在做汇报演出般,动作一板一眼地,台词也说得干巴巴的,怎么都不像一个酒坊里住了二十几年的西北女人。
邹丽频频出错,一连咔了六七次。
这时候的胶卷摄影机带子是很贵的,每多拍一次,烧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一场这么简单的戏都拍不好,气得秦向野直接拍了桌子,站起来破口大骂:“你到底会不会演戏?”
“你是这个酒坊的女主人。你每天早上天不亮三点钟就起来酿酒开工。你只是长得略有姿色,引来镇上男人的觊觎,不是让你自己卖弄风骚!还有,你说台词时,要带出人物的情绪和经历,不是空洞的干巴巴念台词。你丈夫去当兵,七年没有回来,生死不明。你一个人撑着这一间酒坊的辛苦,隐忍,饱受流言蜚语却还要故作坚强无谓的泼辣豁达。你每天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翻来覆去在想的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你有没有看剧本?有没有分析过人物内心?让你们在窑洞住的那一个月,你没有看到那些村里的女人是怎么生活的吗?”
邹丽站在原地,被秦导骂得一声不敢吭。
她嘴唇发抖,双眼泛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只觉得院子里站着的那些工作人员,摄影师,灯光师,场务助理,好似每一个人都在取笑她。
他们假装忙着手里的活,可表情却是那样的鄙夷。
邹丽的目光落到院子角落那颗老枣树下。
许轻轻和刘燕坐在那儿,俩人小声地聊着什么,她表情很平静,偶尔悠悠地看一眼拍摄场地这边,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旁观者。
可邹丽看着她那种平静的表情,心里那股憋屈压抑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她宁可许轻轻嘲笑他,讽刺她,幸灾乐祸,也好过现在这样,一副高高在上,老神在在的样子无视她。
“所有人休息十分钟。”秦向野说完,起身走了。
酒坊院子里重新嘈杂起来,工作人员开始重新布景,收拾道具,但就是没人上前来理邹丽。
她站在院子中间,脸色青白,咬了咬牙,转身跑去了酒坊的后面。
刘燕看了她背影一眼,压低声音对许轻轻蛐蛐:“你瞧,这才刚开机,秦导就发火了。还不知道后面的戏要怎么拍呢。”
许轻轻往那边瞥了眼,见邹丽自己一个人跑到了墙角那边去,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调节情绪。
过了会儿,秦向野导演回来,准备继续拍这一条。
可邹丽此时显然已经彻底没了状态,又拍了两条,她还是被喊咔了,眼见秦导那暴脾气又要开骂,许轻轻想了想,走过去,对秦向野说:“导演,要不,我们换一场戏吧。”
她平静看一眼邹丽,蹲在秦导身边小声建议:“我看她现在的状态,更适合拍跟我的那场冲突戏,您觉得呢?”
秦向野皱着眉思考了会儿,才摆摆手,对场记道:“换!”
一声令下,场务道具立刻把场景更换成在酒坊门口,阿月和杨秀莲的争执戏。
这场戏,讲的是阿月怀疑杨秀莲勾引她哥哥,前来找她对峙。杨秀莲不承认,于是两人推搡起来,引来街上邻里的围观和指指点点。
邹丽站在那儿,见这第一场明明是她的独角戏,却被许轻轻三言两语改成了两人对手戏,愈发在心里记恨上了她。
等到场景布置好,导演喊开始。
许轻轻一秒进入角色,少女怒气冲冲来到酒坊,抬手“哐哐”砸门,大喊:“杨秀莲,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开门!”
这场戏是两人矛盾的大爆发,也是阿月这个角色蓄意的找茬,绝不能温吞的演。
阿月脸上那种嚣张跋扈,还带着点恶劣使坏的心思,被许轻轻演绎得淋漓尽致,就连敲门的节奏,她都是事先在心里预演过的,既要让周围邻居听见,又要显得她好像只是冲动行事。
“杨秀莲,你给我滚出来!你有胆子勾引我哥,怎么没胆量出来面对!”
这一连窜嗓音一喊,周围店铺的邻居们纷纷围拢过来。
就在这时,酒坊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邹丽站里面,手里端着一盆脏水,猛地泼向了许轻轻:“哟,不好意思!是阿月妹子啊,我没看见,你没事儿吧?”
那一盆馊水泼到许轻轻身上,水花溅了她一身,棉袄湿了,水从她头发上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的。
正月间的西北,这一盆冷水淋身,能让人直打寒噤。
但许轻轻半点没退让,继续保持角色情绪。
少女阿月顿时炸了,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抄起门口的笤帚就朝杨秀莲打去:“臭婊子,你敢泼我!”
笤帚打得杨秀莲抱头鼠窜,但杨秀莲也不是个吃素的,冷不防吃痛挨了几下后,就开始跟她扭打起来。
旁边的邻居有的看好戏,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想上前劝架。
但两个女人开始互相撕扯起头发,谁也没办法近身。
一直扭打到酒坊,俩人一块儿摔地,砸到一个酒缸上,缸里的高粱酒稀里哗啦流淌下来,冲突画面直接拉满,秦导演才猛地喊了一声:“咔!”
“过了过了,这条拍得不错!”这回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秦导总算满意了。
许轻轻松开邹丽的头发,从地上站起来。
她低下头,拧了拧湿透的衣摆,冷得浑身直打颤。
邹丽也是一身的狼狈,慢慢从一地的酒液里爬起来,眼神复杂地看了许轻轻一眼。
那边刘燕赶紧跑过来,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来披到了许轻轻身上:“知卿,快披上,别着凉了。”
“没事儿。”许轻轻朝她笑了笑,没理一旁的邹丽,两人一块去了临时搭的更衣间。
……
更衣间里。
刘燕把一条毛巾递给许轻轻,又转身去帮她拿干净衣裳,嘴里絮叨着:“你说你去帮她干什么?”
“她那个女主角本来就是抢你的,现在拍戏又拍不好,被秦导骂也是活该。你倒好,还替她解围,让她跟你演对手戏,把自己泼成这样。”
刘燕一脸的不赞成,“你就不怕她把你也拖累了,到时候一条不过,你得被她泼多少次?”
许轻轻把湿透的棉袄脱下来,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不急不慢地说:“一部电影,不是哪一个演员单独演好了,就能成佳作的。得是每一个演员都演好了,这部戏才能好。”
“我不是帮她,我是帮这部戏。”
“况且我看她那阵情绪本就不对劲,被秦导骂得六神无主,再这么拖延下来,只怕天黑了她这场戏也过不了。”许轻轻说着,淡淡哂笑一声,“她平时就把我当假想敌,这下我站出来,请秦导更换场景,她心里一定很记恨我。都不需要她演,直接本色出演,就能将那种咬牙切齿的感觉展现出来。”
“只要她有了情绪,我就一定能接住。所以,我并不是贸然去解围,我心里有盘算的。”
刘燕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竟然在短短时间考虑得这么多。
“再说了,你想想,如果杨秀莲这个角色立不住,那阿月跟她争什么呢?”
演戏本就是演员之间互相给,互相接,戏才能活的。
瞿建饰演的那个丈夫角色,基本上就是一个隐形人,只在开头和结尾出现一下,好用作电影的点题升华。但真正的戏份,其实还是集中在老窖酒镇这个既封建,又蓬勃的小地方,展现的是这里形形色色的人物内心。
镇子上的人们既有家国大义,也有偷鸡摸狗。
有善良,有阴暗,有情义,也有腌臜。
这是一部剖析人性的片子。
“一旦观众不相信杨秀莲这个人物,就也不会信阿月。只有杨秀莲站住了,阿月的恨,阿月的不甘,阿月的所有选择,才有根。”
许轻轻低头系上扣子,忽然想到穿越前,她曾看过一个演技综艺,里面有位导师说,演员的修养就是即便你演了烂片,但你也要用演技证明没烂到你身上。
许轻轻当然也可以如此选择独善其身。
但她不想那样做。
这部电影她很看重,不仅仅是因为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部作品。还有她知道秦导和整个剧组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也知道这个剧本有多好,只要拍好了,它就一定能成为一部佳作。
它不能因为邹丽这颗老鼠屎,而坏了一整锅粥。
她说:“戏不是一个人演的。一个人演好了,那叫独角戏。两个人,三个人、一群人都演得好,那才叫电影。”
刘燕听完她的话,目光里露出一种又敬又佩的东西:“知卿,我好佩服你。你真是一个道德高尚且伟大的人。要是换做我,邹丽平时那样跟我找茬,我才不会管她呢,我会任由她当着全剧组出丑,然后我在一旁看她笑话。但是你这么一说,我顿时就觉得,自己还是狭隘了。”
许轻轻眨眨眼:“我可没你想的那么伟大。如果不是拍戏,换做平时,她就算摔倒在我面前,我都不会去扶她一下的。”
刘燕噗嗤一笑:“对,就那样!”
换好衣服,许轻轻也笑道:“走吧,下一场戏还等着呢。”
……
许轻轻和刘燕走出更衣间,瞿建正站在屋檐的柱子下,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热水还冒着白气。
见到她们,瞿建忙大步把那杯热水递过来:“知卿同志,你没事吧?快喝点热水暖暖,别着凉了。”
许轻轻笑了笑:“没事,谢谢。”
瞿建由衷地道:“你刚才那场戏演得真好!爆发力好强,跟你平时温温柔柔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我都有点期待和你的对手戏了。”
许轻轻低头喝水,闻言开了句玩笑:“行啊,那到时候还请瞿建同志,千万不要留下留情哦。”
瞿建盯着她笑容怔愣地看了几秒,不自在低头,重重“嗯”了一声,才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了,刘燕站在一旁,用手肘拐了拐许轻轻,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八卦:“知卿,你有没有觉得,瞿健对你好像特别上心?我瞧他长得帅,性格也好,对你还这么关心,你就没有一点……那个意思?”
许轻轻喝着水,差点呛着。
她放下茶缸,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刘燕:“不了,我要事业为重,现在还不想这些事。”
刘燕点点头,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道:“也是,咱们还年轻,万一演完这部电影一炮而红,成大明星了呢!现在就处对象,多没意思,说不定到时候还能找到条件更好长得更帅的!”
许轻轻:“……”
没想到你这家伙心思还挺野。
她将视线落到远处的瞿建身上,漫不经心打量了一眼。
西北汉子比一般男人身量高大,但比起沈霆屿的身材还是差了点。长得嘛,也还算是有男人味的,但五官太过粗硬,比起沈霆屿,缺少了那么点冷峻矜贵的意思。
文化学识方面嘛,她脑中闪过家中那几面墙的书架……
发现自己竟然在不自觉拿别的男人跟沈霆屿对比,许轻轻挑了挑眉。
好吧,她承认。
她就是卡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