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坦白
城郊。
拍摄结束后不久,毛毛细雨倏变成倾盆大雨,品牌方一早就开车离开了,拾光的人也赶紧收拾了器材,各自上了车,他们得回去公司继续拍摄的后续工作。
阮辞把相机和记忆卡给了张予,却没有上车,程允见状也懒得理他。
他提着背包去了附近的一个旅舍。
所幸半山腰处往下走就是一处农家乐庄园,那一带响应着自然旅游业的发展,办了很多间旅舍供游客住宿,阮辞便挑了一间看上去比较干净的入住。
他一路撑到进了房间,紧崩的神经才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手里脱力,拎住的钥匙“啪啦”一声掉到地上。他浑身湿透,但瓢泼的雨也未能把身上的脏污冲洗干净,阮辞到现在还能清晰地闻到身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烟味,掺杂着雨水,泥泞。
脏极了,今日一整天,遇到的人,碰到的事都让他感到不适。阮辞本来以为自己会撑不住,也许会在拍摄中途发病,但他没有,硬生生把一切感官都屏蔽,完成了工作。
阮辞挣扎着脱了衣服,白t恤、牛仔裤扔在地上,也管不上脏不脏,也无力去收拾,他现在只想尽快泡到水里,好让在他鼻间缭绕的味道消失。
他碰碰跌跌也拉开淋浴间的门,扭开花酒,水流从上而下把他整个人浇透。
水是冷的,等了一会才开始有点温度,但也不足以让阮辞的身体回暖。
淋浴间里面灯光昏暗,水流由背脊流过,淌入腰间,麻痹的感觉从指尖开始,那细针一下一下扎到心脏,再由心间并发到身体其他器官,铺天盖地的痛再蔓延开来。
胃部开始痉挛,阮辞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但也没能把涌到喉间的酸水压下去,他再也没忍住,吐了一地。
“———呕...”
双腿也逐渐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阮辞抵着湿滑的墙砖,缓缓滑坐在地上。
水一直冲刷着他,呕吐物片刻就被冲走,到了最后,阮辞已经吐不出一点东西了,只是泪水却止不住。
他喘息着,看向一地的混乱不堪,和那天如出一辙。
他已经很努力了,却什么都没改变。
拍摄期间他无数次出现颤抖,呕吐感,生出要抛下一切,逃跑的念头。谢应明在旁边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那一双像蛇一样阴鸷的双眼盯着他看,像是在看他能撑多久,多久才会求饶。
但他都全部忍下来了,拍摄顺利结束,他在寺庙里没有发病,那一刻阮辞还以为他的病已经好了。
但为什么现在又吐了。
外面电话响了又响,隔着磨砂玻璃渗入他耳膜。阮辞却没有一丝力气去接听。
应该是付燕亭来找他了,心思浮沉间,阮辞迷糊地想。
可是怎么办呢?他看了眼湿透的身体,胸膛、腹部、大腿...皮肤像纸一样白,不是健康的白,是没有一点血色,病态的死白,手也止不住地抖,简直不像个人样。
一股窒息感涌到心头,他心里慌乱,如果付燕亭来了,又会怎样看这样的他?这模样连他自己都觉得厌恶。
阮辞没有接听电话,他等到铃声过去,才关了花酒,随便扯下架子上的一套浴衣,套上后走了出去。
房间是一个单人间,不算很大,但整洁干净,应该有的用品一应具全。
阮辞拉上窗帘,没有了月光,房内顿时陷入黑暗之中。周遭的事物彷佛在那一瞬间变得离他很远很远。
恍惚间,他好像认不出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现在自己在哪。
阮辞在床边静静地坐着,也不动,脚尖碰在地板上,他望向脚边,看见的却是墨黑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像由他的泪聚成的,
一片苦海。
阮辞想跳下去。
任由海水倒灌进入他耳鼻,他能像新生儿一样回到妈妈的怀抱里,源源不绝的海水会像羊水一样包围着他,这样他心脏里的痛意也许会减上几分。
放在一旁的电话再次响起,阮辞拎了起来,却没有理回,他在等自动挂断,又或者等对面的人放弃。
音乐铃声持续了很久才挂断。
过了很久,阮辞才攒到一点力气,编缉了两条讯息发给付燕亭,跟他说他今晚住酒店,让他不要再等自己了。
可没想到付燕亭马上打了电话过来。
铃声一直催促着他,阮辞没忍住按下了接听。
“喂...”
“为什么不接电话?”
付燕亭的声音像是很着急。阮辞哑着声推搪了几句没糊弄过去,忽然又一声惊雷声起。
阮辞吓得浑身都抖了抖,偏偏付燕亭又很温柔。
他让阮辞乖,让阮辞告诉他地址,他说想照顾阮辞。
阮辞当然乖,于是他抖着声音,不消一会就把酒店的地址报了出来,但挂断电话后,一想到付燕亭快要过来他就怕得要命。
“......怎么办...”阮辞马上走到浴室,镜子上映照着的人一脸煞白,只有双眼通红,阮辞掬起一捧又一捧冷水,使劲往自己眼睛上扑,但那片红肿却怎么都消不下去,反而越来越深色。
从公寓到这里才一个小时,不够它消下去的,就算消下去了,眼睛也会依旧肿起来。而且他没带药,心慌的感觉没有消失,手也一直在抖。
阮辞缓缓垂下手,吐出一口气。
算了,就这样吧。被他发现就发现吧,大不了从此形同陌路,一拍两散。
想通了这一点,阮辞就不再去处理自己的眼睛了,地上的衣服也湿着,穿不了,阮辞没去收拾,身上浴袍松松垮垮,他像是失去了骨架的玩偶,整个人无力地趴了在床上,让被褥一点点吞没自己。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阮辞看向床边柜的电子钟,数着数字,看着时间由23:45转到00:30。
疲惫了一天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雪白的被子像是浪潮,一下下要将他卷入无边大海,阮辞被拍打得直不起身来。
他似是陷入了在一片墨黑的汪洋深处,不见一寸天光,最终沉沉昏睡了过去。
付燕亭敲了半天门,没人回应,阮辞的电话也打不通,他索性去旅舍前台说明来意,让职员帮他开门。
事实证明找前台是对的。他一打开门便看到阮辞缩在床上,一动不动,而旁边地上散落着他的衣服。
“...天!要帮忙拿急救箱吗?”跟着付燕亭来的前台职员看到床上无任何反应的人,脸都白了:“...不不...要帮忙报救护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