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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算计(2 / 2)

宜妃娘娘的眼神一瞬间就冷下去了。

“那就是不查了?”她像是一瞬间平静了下来。

吵过架的人就知道,其实对方这样平静下来,还是挺吓人的。哪怕官家也有点慌,所以才更要解释道:“查当然要查,只不过不是现在发落,等到合适的时候,朕自会给你和元暻一个公道。”

他甚至也坐下来劝宜妃,将手搭上她的肩膀道:“如今是多事之秋,宫闱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轻易兴起大狱,你也要体谅朕……”

宜妃却似乎并不愤怒,只淡淡道:“只希望圣上说到做到就好。”

这话也是带着刺的,看得出官家是想发怒的,但还是忍住了。能从天子脸上看出忍气吞声的神色,也确实不容易,他甚至搭讪着去翻看矮榻上的七皇子,道:“朕看看元暻怎么样了……”

他翻开被子,却愣了一下,霍怀恩本来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见到不对,也看过去。见榻上并没有七皇子的踪影,而是一堆衣服,不由得惊讶地看向宜妃娘娘。与此同时,外面一叠声地响起“圣上,圣上”的声音。

一个神色焦急的老嬷嬷,带着内侍和女官,直接冲进了房内来,但到底不敢越过屏风,只能跪在屏风外面,抱着一件带着血迹的衣服,哀求道:“圣上,贵妃娘娘求您快去看看五皇子,太医说是中了毒,吐血不止,奴婢从半个时辰前就出来求助,却被宜妃娘娘关在这里。已经有人证物证俱在,指向宜妃娘娘宫中……”

老嬷嬷声泪俱下,自觉说得极打动人,也是宫闱里的老戏了。一旦出手,自然是人证物证俱在,李贵妃是钱贵妃的附庸,膝下有四皇子五皇子两位皇子,五皇子资质平庸,被毒害自然也不是太大的损失。

如果仓促发生,也许还能更真实点,但被宜妃娘娘之前那一番“表演”一衬托,这一番就难免有点东施效颦了。

如果不是情形危险的话,霍怀恩简直要为宜妃娘娘的“巧思”喝彩了。

萧家人是这样的,看起来最冷漠,最锋利,最宁折不弯,也让人觉得最老实。其实使起阴招来,真是让人气到吐血。之前的卢龙弼如此,此刻的官家也如此。

老嬷嬷还在尽力描绘五皇子的惨状,企图换来官家的垂怜,但屏风后的影子一动不动,似乎正在震怒之中。

他只说了三个字:“滚出去!”

老嬷嬷一愣,看了一眼旁边霍怀恩的神色,醒悟过来,连忙抱着衣裳,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宫闱中的人,对于真正的雷霆震怒还是有预感的。书上说君王一怒如山陵崩,也就是今天了。

房中再没有其他人敢留下,怪不得宜妃娘娘提前屏退宫人。只有霍怀恩还敢待在这里。看这场争吵最后的结局。

官家站在房间中央,房中弥漫的药味像无声的嘲笑。他周围像是一瞬间黑了下来,几乎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他显得异常安静,像暴风雨之前的那一刻,让人知道即将落下来的就是雷霆。

而宜妃仍然跪坐在地上,她显得异常平静。也怪不得她这么平静,霍怀恩知道她对七皇子的慈爱,刚刚才诧异于她的平静。原来她早就想好了这一切。

七皇子是安全的,她可就未必了。

真到了这样雷霆震怒的时候,官家其实也是异常冷静的,他甚至在房间中央漫无目的地走了两步,然后才转向宜妃。

他的神色平静,像是并未暴怒,只是有点难以置信。但与他身上的危险气质相比,之前的所谓“争吵”都只是夫妻之间的小情趣而已。

总是这样的,谁受伤,谁就愤怒;谁被索取,谁反而从容。换而言之,如果宜妃娘娘之前说的不是谎话,那此刻崩溃的应该是她了。

孟家人还是太老实,只会置气,伤的都是自己。真正能刺伤他们这类人的,还得看萧家人。

官家似乎都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做天子太久,已经没有什么事能真正刺伤他,哪怕是抓伤都难。他甚至有时候会主动寻求一点刺激,就像刚刚和宜妃的争吵,跟逗弄一只坏脾气的猫有什么区别?猫自然是以命相搏,但在人看来不过是有趣的小脾气罢了……

但她不是猫。正如她所言,她是他的妻子。他说要做世上平常夫妻,她也真给了世上平常夫妻的待遇给他。这一击简直如同利刃,最开始感觉的竟然不是痛,而是寒意。他像书上说的,受伤的人,摸到温热的血,才后知后觉自己也有个伤口。

“你算计我?”他带着点难以置信问宜妃。

而宜妃平静地看着他。

她仰着脸,仍然如同十七年前进宫时一样的脸,清冷而倔强,带着一点挑战。

“圣上没有算计我吗?”她平静地反问他:“我不过是把圣上对我做的事,反过来对圣上做了一次罢了。”

“你算计我?”官家还在重复这句:“宜妃,你算计我?”

该劝住官家的,霍怀恩本能地知道,这一场仗他不可能赢的,尽管他是天子。但萧家人太懂怎么两败俱伤了,他们简直是打架的天才。

能让天子忘记自称朕的人,天子是打不过的。

但都能让天子忘记自称为朕了,天子为何还要自欺欺人?

太皇太后算计他,先帝算计他,他的兄弟算计他,他的妻子算计他,皇后连同卢家一起算计他。这宫廷中的每一个人都算计他,每一个人都算计得比她更重,但他最恨的只有她。

如果宜妃娘娘能与翡翠交谈的话,她会知道怎么形容他们这种人的:欺软怕硬,刻薄寡恩,窝里横。或者她不需要和翡翠交谈,就已经参透和他们相处的诀窍:不狠狠伤害他们一次的人,是不值得他们尊敬的。

她一定是从孟容衡的那场劝谏中得到了许多灵感,多半还有《秋水记》。或者根本就是她忍够了,平常夫妻的谎言她也听够了,在猎场的那次呵斥,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等得足够久,久到她开始厌烦。厌烦永不兑现的承诺,不够的权力,不够的陪伴,甚至也不够纯粹的爱意。她清楚地知道那一句呵斥后,等待她的是什么。所以她早做准备,布好陷阱,狩猎的却不是她在宫廷中的敌人,而是天子本人。

她做了二十二年的宜妃,最终要做回萧令铄了。她是赵元暻的母妃,是萧承泽的姑姑,唯独不做官家的妻子了。

她甚至站了起来。

将门虎女的威仪,不只有霍老太君有,她身上有,甚至比她们更盛。凌烟阁上第一名的武将,定国公府的嫡女,就这样站在官家面前,骄傲得如同一轮冉冉升起的明月。

她甚至反问官家。

“是吗?是我算计了圣上,还是圣上算计了我?如果是元暻中毒,就要从长计议,就不能追查皇后。如果是我被陷害,就要即刻发落。这世上有哪一对夫妻,特殊的待遇是给外人的,对自己的妻子却充满防备和算计!”

“不是的。”霍怀恩在心中辩解,“是因为他欺软怕硬,但却恰恰与你以为的相反。皇后才是那个软,你是那个硬,所以皇后和整个卢家在他心中都是安全的,只有你是最危险,因为你是活生生的人,你有牵动他情绪的能力,你是他的软肋,所以他才要格外对你苛刻。一面忍不住日日留宿翠微宫,一面压制你的位份,打压你的娘家,将你囚禁在宫中,如同囚禁一只心爱的鸟。”

唯有这样,他才会觉得安心。

但他没法辩解,官家自然也不会辩解,能说出口的软肋就不是软肋。她越质问,他越做回皇帝,躲在君臣的盾牌之后。

“你放肆!”他这样呵斥宜妃:“你竟敢质问朕!你凭什么质问朕?”

“就凭我是你的妻子!”宜妃就这样迎着官家的目光告诉他:“圣上这一下午真的在安心狩猎吗?走进翠微宫的那一刻圣上心中真的不怕吗?究竟是谁中的毒,谁受了伤,但凡你还有心思问一句,我也不会有机会算计得了你!我们母子在你心中是什么重量,你心中有数!究竟是我骗了圣上,还是圣上自己骗了自己?承认自己在乎真的会要了圣上的命吗?我已经承认了二十年,圣上连承认一次都不敢吗?”

世上没有任何事,更适合比此刻作为“有恃无恐”的注解。

萧家人大概是天生的战略家,所有人都以为是宜妃被逼到角落的时刻,她却发起了最后的冲锋。其中悍勇,连霍怀恩都自愧不如。

天子也只能退让。

“你疯了。”官家这样试图收场:“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宜妃没有再追杀,穷寇莫追,是兵法定律。她只是站在那里,胸膛因为情绪而剧烈起伏着,看着官家的眼神甚至带着怜悯。

官家移开了眼睛。

“宜妃御前失仪,交由皇后发落。”他这话甚至是朝霍怀恩说的:“朕还有宫宴要赴,没空管你们这些后宫的事,朕有的是国家大事要处理……”

宜妃没有给他收场的机会,她以萧家人的悍勇接过了收尾的资格,在地上朝着官家盈盈下拜,行了个大礼。

“那就祝圣上河清海晏,万寿无疆。”她说:“臣妾自知有罪,自请凝翠寺修心,闭门思过,再不回宫。”

官家的背影顿了一顿,然后继续走了下去,并没有回头。

霍怀恩停在房中,应该跟上官家的。他是官家的人,但他本能地觉得应该跟宜妃娘娘说点什么。她伏在地上,如同一只漂亮的白孔雀。这一场战争,说不清输赢。算起来是算落败的了,宫妃被放逐到寺里修心,基本等于扫地出门,但她是自己选择了这结局,避开了宫中的倾轧,也躲开了今日的这次暗算。最重要的是,她自己并不觉得自己输了……

就像孟容曜。

是该觉得惋惜的,这样的才华,这样的本钱,如果更隐忍一点,更听话一点,卧薪尝胆下去,一定能有一个好结局……

但不知道为什么,霍怀恩竟然对那个“好结局”也有一点动摇了。

这一场惨烈的战役,宜妃娘娘固然输得可惜,但踉踉跄跄离开宫殿,却不让任何人搀扶,以后也不会喜欢任何人搀扶的官家,是否真的赢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