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不是上不了金銮殿,但我想,我父亲是不会想让我扰乱春闱的。士子无辜。”
别说官家,连宴席上那些大人们也在心中生出无限愧疚,为自己刚才在心中怪这青年不顾性命,扰乱宫宴,公然找死。
官家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能说什么呢?孟汝臣没有他说的那么好?但孟汝臣十四年前就为他死在江南,还是说柳晋骧……
但官家不说,自有人说。卢家如今如日中天,刚刚官家还为他们驳斥了庆亲王,卢文泽见状,连忙道:“你在颠倒黑白!柳晋骧贪污一案已经水落石出,什么蒙冤惨死,明明是畏罪自杀……”
霜纹在这瞬间明白为什么孟妙常让千万瞒着柳无忧。如果柳无忧在这,现在在场中送死的就是两个人了。
是该害怕的,至少也要为他担忧。但不知道为什么,霜纹忽然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这是他说的他要做的事,她知道。怪不得他说是他的错,他说他没有资格……真傻。
不知道为什么,卢文泽这样放肆,官家的目光却看向了皇后和太子,见他们都没有制止,才看了卢文泽一眼。
他的眼神也很平静,只是有点冷,卢文泽却立刻不敢说话了,如同被掐中脖子的鸟一般。官家的目光扫过卢龙弼,卢大将军立刻汗如雨下,垂眼避让官家的目光。
宴席一片死寂。只听见官家问道:“所以你是觉得柳家的案子有隐情,还是觉得朕对你父亲的抚恤不够,我听你诗中意思,是孤儿寡母……”
孟容曜打断了他的话。
“圣上太看低了柳家人,也太看低了我孟家人。”他平静告诉官家:“柳家人的案子朝野自有公论,柳家虽然险些被卢大将军赶尽杀绝,但也总有一天会走到官家面前。孟家虽已没落,也还不至于拿我父亲的性命换抚恤,况且圣上的抚恤又在哪呢?难道我祖母当年送我父亲去江南时,想的是拿儿子的性命换钱么?官家这样说话,怪不得祖母十四年不肯赴宫宴了。”
宴席上的人噤若寒蝉,没人敢看官家,自然也没人看到他被气得脸色苍白。
而孟容曜甚至才刚刚开始。
他说:“事实上,我母亲还瞒了一件事,没有告诉我祖母,怕她知道了受不了。当年我父亲在苏州其实是走得脱的,但是他为了保护一份证据,没有走。是他毁弃了白头约,要做官家的忠臣。我母亲因为这个已经半疯了,所以我今天第一件事,其实是要求圣上一份圣旨,保留我母亲的诰命,放她自由。”
“所以你今日是为你母亲来抱不平的?”
“我以前是为我母亲读书的,现在不是了。”孟容曜这样告诉官家:“我读的是圣贤书,秉的是君子义,我知道我父亲为什么死在江南,我要替他申冤。”
他跪下来,求道:“请圣上重启旧案,彻查孟汝臣死因,为我父亲申冤。”
满宴席的人都噤若寒蝉,卢家人的神色也不例外,但孟容曜的目光却落在了御座旁边,那是太子殿下的位置。
“放肆。”卢龙弼怒道:“陈年旧案,你有什么证据?就敢要求重查旧案,孟汝臣是死在民变中的,证据齐全,凶手已经伏法,你颠倒黑白,到底有何居心?”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我父亲在苏州时,卢将军就镇守在苏州附近。”孟容曜平静反问:“十四年的旧案了,卢将军日理万机,还记得这样清楚。如此笃定我没有证据,难道是因为证据都被卢将军销毁了么?”
这一问简直炸开了卢家的锅,卢文泽和一众卢家子弟都嚷着“放肆!”恨不能杀了孟容曜而后快,但皇后娘娘喝了一声“兄长”,卢龙弼连忙约束众人。而自始至终,孟容曜只是冷冷看着这一切。
他平静得让人害怕,仿佛他做的不是一件必死的事情,而是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是他和官家的棋,旁人再激动,不过是看客。这局棋的结果,只有御座上的那个人能定。
宴席外忽然响起喧哗,有内侍匆匆过来,在曹保耳边低语一句,曹保无奈地看向了霍怀恩。霍怀恩立刻明白过来,越过人群看向翡翠,果不其然地看见翡翠一脸冰冷,但异常镇定地看向自己。
是她搬的救兵来了。
果然下一刻外面就响起孟老太君苍老的声音。
“忠勇侯府孟氏诰命,奉命赴宴,求见皇后娘娘……”
她仍然是老规矩,命妇只见皇后,如果不来宫宴,就连皇后也不必见。正应了孟容曜那句话:难怪祖母十四年不赴宫宴……
孟容曜今日第一次神色微变。
“我今日申冤,祖母全不知情,与孟家其他人也无关。我父亲去世后,我母亲早与府中决裂,请圣上看在祖母年事已高的份上,不追究孟家。”他直接恳求道。
霍怀恩在旁边听得都直叹气。孟家人真是官家的克星,官家最要面子,偏偏孟家人从上到下,都是犟种,家业凋零,仕途也不成,但唯有一样厉害,永远是最正最坦荡地行事,桩桩件件,将官家的面子撕得粉碎。孟老太君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又是当年官家亲自颁了圣旨让建了华堂,视为母亲的人,他现在在这求官家放过孟老太君,跟骂官家是畜生有什么区别。
也难怪官家气得发抖。本来他留着孟容曜说话,是想让他被驳倒的,没想到他越说,官家的脸面越保不住。孟家人成事是成不了,撕官家的脸面是一流的……
“好,很好。”官家气得声音都是抖的:“你既然这样不孝,口口声声和孟家无关,那就不准带任何孟家的东西,来人,剥去他的吉服。让他自己走去江南,去查他父亲的案。”
可怜官家找了半天,句句揣测都被孟容曜以更光明正大的理由盖过去,终于找到一个不孝的名头。还是把孟老太君堵在外面才盖定的。卢家人倒是想帮忙,可惜自己身上更不干净,这些大人们爱惜羽毛,一个个不肯出手,怎么怪得了官家偏宠卢家。
霍怀恩就在这时候出声。
“孟解元。你不是要彻查你父亲的事吗?圣上给你恩典,让你去江南查案。如果你明年春闱前能带着证据回来,再说申冤的事。”他看一眼官家,吩咐道:“阮老五,你负责押送孟容曜去江南,别让解元半途跑回来了。”
官家终于得到称心如意的帮腔,怒道:“勒令当地官府配合,他要查什么只管查,我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什么来!”
曹保连忙道:“圣上有旨,孟容曜御前失仪,发配江南。不得带走孟家一草一物,任何孟家人不得协助。即刻出发!来人,押送孟解元出去。”
孟容曜对这结局并不意外,他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一样平静,甚至脸上带着微笑。如果能看一眼右边的方向就好了,可惜不能。
他骗了圣上,为什么不金殿对策,不是因为父亲想这样,是因为那样太危险了。抄家灭族的罪以前他无所谓,现在还是有点所谓了,有人教会了他原谅,也教会了他爱人。
“多谢圣上成全。”他甚至行礼拜谢官家。
官家看起来像要被他气得厥过去了,原来高高在上的天子,也不过是个面容清俊雍容的中年人,因为盛怒而眼中带火,脸色却苍白。他死死盯着孟容曜,眼中没有一点缅怀故人的意思,反而多了一丝恍然大悟。
“是你写的吧,孟容曜。”他指着孟容曜道。
他没说名字,但满宴席的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而满宴席的人都知道这件事,这更加让官家愤怒得无以复加。
都知道《秋水记》,都瞒着他看。连口口声声说着是忠臣的孟容曜也不例外,否则他不会笑起来。
“不是我,陛下。”
但官家如何肯信:“我要你用你父亲的名字发誓!”
他太久没有输过了,不仅是事实,天子怎么会在事实上输?他拥有无上的权力。但在名声上也没有输过,以至于忘记该如何跟这样的犟种交手了,要上来拖人的侍卫也只能等在旁边,看着自家圣上在这里质问一个明明可以直接杀掉的罪人。
而孟容曜仍然答得有取死之道。
他说:“如果官家说的是《秋水记》的话,那本书不是我写的。但我希望是我写的。一个会让我用我父亲的名字发誓的君王,我不想顾全他的体面。”
宴席中那一瞬间真的静得如同死了一般。任何人这时候说话都会被迁怒,所以没人敢说话,只有霍怀恩。
他垂着眼睛,说不出是怜悯还是漠然,他说:“拖下去。”
捕雀处的人一拥而上,将孟容曜拖了下去,孟容曜连对这待遇似乎也很从容。他被拖着扔出去了宴席,已经是黄昏时候,天边残阳如血,草地枯黄。帐篷外聚集了许多人,宴席上除却走不掉的大人们,几乎都离席来看。这是一场放逐,所有人都知道。
孟容曜被扔在地上,捕雀处的人剥去了他身上的锦衣,这是贬为平民的意思。年轻的王孙,年轻的小姐,还有心软的夫人,以及官职低微到可以溜出来的官员,以至于仆佣随从,都看着这一切……
“容曜。”扑上来的是个白发如银的老太君,孟容曜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他从七岁后就没见过的祖母。她似乎比他想的要干瘦得多,但她的手仍然像小时候印象中一样,温暖有力。孟老太君抚摸着他的脸,泪如雨下,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孩子,好孩子,我都知道了,你说得很好,都怪我,都怪我……”
她来得匆忙,只带着随身的宋妈妈,也和她一样衰老极了,把孟容曜当作宝贝一样,一边摸一边哭道:“瞧这模样,和咱们家大爷当年一模一样……“
孟容曜连忙藏起手臂上的伤疤,别摸到这个,他在心里这样想着。不知道为什么,在御前都可以对答如流的他,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应该挣扎开的,他不是孟家的人,他在御前刚刚撇清过……
背后传来人的咳嗽声,是霍怀恩跟了出来。
他一咳嗽,捕雀处的人立刻会意,将两个老太太拖开。曹保也跟了出来,呵斥道:“圣上有旨,孟容曜御前失仪,发配江南。不得带走孟家一草一物,任何孟家人不得协助。即刻出发。”
宋妈妈顿时嚎哭起来,嚷着“老祖宗”。她还活在当年孟老太君的华堂时期,以为孟老太君能更改官家的心意。而孟老太君早已明白过来,孟妙常心中不忍,过来搀扶她,听见她直接朝着宴席的方向“啐”了一口,眼中带着恨意。
“老祖宗慎言。”孟妙常忙劝,求助地看向翡翠,但翡翠竟然也没解劝。曹保跟着官家的年岁不久,大概还不明白这位老太君的习性,顿时如同见了鬼一般,怒道:“大胆,你竟敢……”
“曹公公。”霍怀恩皱眉约束。曹保虽然不清楚孟老太君,还是怕他的。没有让人逮走孟老太君,也是因为一众老太君早已挡在孟老太君面前,尤其是霍老太君,道:“我看谁敢动!”
“霍老太君,这可是圣上的旨意!”曹保不敢反驳霍怀恩,只好拿孟容曜立威:“还等什么,拿枷锁来,给他戴上。快把他送走……”
跟着孟容曜的小厮和吴勉过来,都被侍卫推搡开:“快滚,说了不让孟家人跟随,你们要抗命不成!”
小厮们哪里肯,都急得直叫“少爷”。孟容曜反而平静,道:“回去找夫人,告诉她我求到了圣旨……”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面对圣上也不曾动容的孟容曜,今天第一次露出慌张的神色。
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小丫鬟,漂亮得几乎有点危险了。寻常的银红衫子穿在她身上也如同锦缎一般,她的神色也不似平常神采飞扬,反而像被他传染了平静。
她说:“我可以跟着去,我不是孟家人。”